囚春(127)+番外
可他没能走到。
下午过了一片野榆树林,阿灰忽然停住了。驴耳朵往后倒了三下,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然后扭头用鼻子拱他的肩膀。他伸手拍了拍阿灰的脖子,想说我没事,手还没落到驴背上,胸口忽然炸开一阵剧痛。这次和之前所有的反噬都不一样。之前的反噬是一味药一味药地来,先是岩荠的钝痛,再是独活的冰麻,然后是焰心草的灼烧。但这次是所有的毒性一起涌上来,像是有人同时把他试过的十二味药全部灌进了一碗,从丹田一路往上冲,撞得他眼前发黑。他弯下腰想扶住路边那棵老榆树,手指在树皮上刮出几道白印,然后整个人沿着树干缓缓滑了下去。
倒下去时后脑勺磕在树根凸起来的硬根上,左肩重重撞在碎石坡的边缘。温雪剑从腰间滑脱,剑鞘滚出几步远,剑穗缠在野草茎上被风扯得笔直。剑穗还是那条墨绿色的旧穗,他一直没有换过。阿灰嘶鸣起来,驴蹄在地上反复刨踹,把碎石踢得四处飞溅。墨团也从阿灰背上的干草堆里跳下来,用那只没瘸的前爪不停地推他的手指。
他侧躺在满地的枯叶上,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扛不过去了,但他嘴里还在念着一个名字。不是师父,不是久年,是寻微。寻微还没拿到解药,还没试那最后一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倒在这里,那个孩子还在南边等他送药。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四肢像是被浸在冰水里一寸一寸地冻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阿灰的嘶叫声引来了人。碎星的人这天正好从歇剑坪往药谷方向巡视,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弟子只往榆树下看了一眼,便转身朝来时方向奔去。裴隐赶到时沈酌已经完全没有意识了,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痉挛,像是在握笔,又像是在替谁把脉。裴隐单膝跪地把他的手腕搭起来号了号,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沉了片刻,然后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托起来背在背上,沿着山道快步往药谷的入口走去。
沈酌被送回来时,程久年正在药房里对账。他是被煎药的小师弟连哭带喘拽过去的,连账本都没来得及合上,笔还搁在“地榆”的库存数旁边。他把脉象摸了一遍,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那张总是温和沉静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但他没有慌。他让师弟把窗边的竹帘放下来,又让人把灶上的热水烧开,自己从架子上拿出沈酌留下的一套备用银针。银针的皮革囊已经很旧了,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亮,和沈酌那只旧针囊同款,只是更小一些,是师父当年在草庐里给他练针时缝的。他在针囊夹层里看到了师父留给他的旧方子和一张没署名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久年,药柜左数第四个抽屉的银针是你的,自己来取。”
他把那张字条重新折好夹进胸前衣襟里,对站在旁边的小师弟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程久年在此掌事,今日起药谷封谷,谢绝一切访客。这件事不许让谢寻微知道这是师父唯一交代过的事。”
整个药谷在当天夜里悄悄封了谷。几个药童把谷口的木栅栏重新修了一遍,挂上了“药材未干,暂不接诊”的旧木牌。没有人知道这块牌子是沈酌三年前路过时随手放在门后的,如今被程久年翻出来,擦干净,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酌被安置在药谷深处他师父沈鹤原先住的那间旧砖房里。砖房不大,背靠着满坡野生独活和焰心草,正对过去就是程久年自己坐诊的那间药房。窗外种着小片紫花地丁,是沈酌当年最后一次来药谷时亲手从草庐带过来、移栽在师父窗下的。砖房后面是程久年自己开的半亩药圃,种着从歇剑坪带下来的岩荠和独活。他每隔半月就往歇剑坪送一批新长成的药材,余老板娘再把它们缝进同一批忍冬纹鞋底里托碎星的人带到北边。谢寻微每年冬天穿在脚上的就是这批药材纳的鞋底,踩在雪地里时能闻见一丝极淡的药香。他每回闻到都以为是余姐衣服上熏的茶香,从来不知道自己踩过一道从药谷延伸到他脚底的暗火。
准确来说程久年并不是沈酌的弟子,这声师父也是当时沈酌刚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程久年那时还小,死皮赖脸的喊,
因为听说沈酌不收弟子。
小时候的他真的很闹腾,他还记得原先沈酌朝他说他不收弟子时的样子。他知道这个人心是软的。
所以任由他这么没名没分,没担没当的叫了他师父叫了这么多年。
程久年守了他整整三天三夜。第一个夜里沈酌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但嘴唇却是乌紫的。他咬着牙把银针扎进师父的穴位,从天突到膻中再到鸠尾,和当年师父教他时一模一样。他在针囊夹层里翻到了沈酌给他留的旧方子和那张写着“自己来取”的字条,又翻到最底下另一张更旧的纸,纸上是沈酌手写的玄阴毒解法第十稿,末尾注着几行字——“久年行针,膻中三分不宜深,鸠尾半分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