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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26)+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从停云寨出来他没有直接回歇剑坪。他牵着阿灰绕了一大圈山路,把从苍梧阁到无名谷沿线的每一个岔路口都重新确认了一遍。他记得谢寻微喜欢往哪个方向走,记得这个人每次会在哪种路边停下来掐焰心草,记得哪几丛灌木后面是适合过夜的石洞,记得哪座破庙的门板倒向哪一侧。他把沿途所有可以避雨的山洞全看了一遍,在那些洞口里放上打火石和干草捆,用桑皮纸裹好压在一片石头下。做完这一切他才牵着阿灰慢慢往回走。

在停云寨往北一处岔道旁拐进去不远有一座破败的小庙,庙门上的门板倒了一半。他在神台前坐了整整一下午,把针囊里那张旧纸拿出来摊开看。天晟十八年腊月初九。今天没有新药,焰心草无效,当归无效,独活也无效。他怕黑,我怕他一个人在底下。那张纸已经被折了无数遍,折痕处磨得快要断开。他以前每次看到这句话都会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但今天他没有折。他把手放在纸面上轻轻抚平,沿着每一个字慢慢往下读,读到最后几个字时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移开。他坐在门槛上,把那张纸放在自己膝头,对着山门外渐渐变暗的天色坐了很久。

他现在不能下去陪他了。解药还没有试出来,他还没有把谢寻微的毒拔干净。他这条命现在不属于自己,它是一张还没写完的药方、一碗还没煎好的解药、一个人在破庙门槛上听了一整夜的呼吸声。他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回针囊最深处,然后站起来推开破庙的门,把门板重新扶正,往歇剑坪的方向继续赶。

墨团在山道边等他。猫蹲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尾巴圈着自己的爪子,黄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格外亮。他把猫捞起来放进肩头的棉袍里,猫用那只没瘸的前爪轻轻抠了抠他肩膀旁那根墨绿色的旧剑穗。

回到歇剑坪时夜已经很深。他没有进门,只是把阿灰的缰绳系在老松树上,自己在崖坪边缘那块冰凉的石头上坐下来。月亮很高很亮,把瀑布上方的水雾照成了一整片银白色的薄纱。他从袖子里把最近用过的几张桑皮纸重新看了一遍。其中一页写着右手能握剑的时间比昨天又短了几息,落款处却附了另一行字——“今日试以左手为他重新誊了一遍汤头歌诀,字迹尚稳。”那张纸的正下方垫着另一张小纸条,是碎星的人前两天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谢寻微现已移至无名谷以南,每日仍在路上留焰心草数株。”他把两页纸并排铺开,借着月光用手指从那行“字迹尚稳”慢慢移向“焰心草数株”的方向,指腹轻轻按在两张纸之间那段很薄的空气里,停顿良久。

他没有在歇剑坪久留。次日清晨他把墨团托给余老板娘,很简短地说了声猫先放你这儿,余老板娘接过猫白了他一眼,说猫粮自己挣,每天要捣多少药你自己心里有数。他低低笑了一下,然后牵着阿灰沿着官道继续往南。他不知道谢寻微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无名谷,不知道这剂解药递出去之后那个人会不会还愿意吃他煎的药。但他的右手已经能握剑大半炷香了,他得趁还握得住剑时多找几个方向。他把缰绳换到右手里攥了片刻,虎口上那层握剑的老茧压在新的磨痕上,触感比几天前都更沉实。他把剑穗被风吹歪的墨绿色流苏拨正,继续走。

第46章 药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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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酌倒下那天,是腊月初九。距离他在破庙里写出第十一稿解药,刚好隔了整整一个月。距离谢寻微当年在枯井里身中玄阴毒,已过去漫长的十四年。

那天他从歇剑坪下来,牵着阿灰沿着官道往南走。余老板娘在他临走时往阿灰的褡裢里塞了新纳的两双鞋底,花样是谢寻微喜欢的忍冬纹。她把鞋底用油纸裹好系了个活扣,和当年给谢寻微包蜜渍梅子时一模一样。你要去药谷就顺路把这些带给他,他在信里说鞋底磨穿了,没地方纳新的,语气还是那样,就说一句,不多话。沈酌接过鞋底放进褡裢里,说见到他会给他。

他没有告诉余老板娘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药谷在无名谷往西三十里,是他师父沈鹤留下的旧产。当年师父在夜落甲字库门口自刎后,把药谷的地契和钥匙一并塞在他手里,遗言只写了一句话——“谷中药柜九百味,全留给你。”他接手之后只去过几次,把药柜重新盘了一遍,在师父的旧药方上补注了新试的剂量。后来他常年不在,谷中事务便由大弟子程久年打理。久年是他在草庐附近捡来的孤儿,左腿微跛,心性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沉稳,如今已能独立坐诊。这次他回药谷不是为了旧地重游,而是去等一个人。碎星的人前几日传信给他,说谢寻微最近从北边往南走,方向是无名谷一带,路线可能会经过药谷。他把裴隐给的那张地形图翻出来看了好几遍,决定先一步到谷口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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