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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25)+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这不是第一次。试药那几天几乎每次毒发都会咳血,少的时候几缕血丝,多的时候半张帕子都是湿的。他把沾了血的帕子一条一条叠好塞进布褡裢最底层,从不留在药炉边的篓子里。他不知道余老板娘有没有发现,但他不会给她发现的机会。

第八天清晨,他推开门时余老板娘正端着早饭上楼。她把豆浆和馒头搁在楼梯口的小桌上,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比昨天还差,是不是又熬夜翻医书。沈酌接过豆浆抿了一口,说昨晚瀑布声音太吵,没睡好。余老板娘瞪了他一眼,说你从我接手这家店起就嫌瀑布吵,这都十几年了还是同一个借口。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搁在窗台上留给墨团。猫从屋顶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低头啃馒头,啃完之后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指。他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用拇指轻轻揉它的耳根,发现猫的后腿已经完全好了,骨头接得很平整,皮毛长全之后连那条疤都不太摸得出来。他低头看着墨团的后腿,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膝盖,在那四年前东郊庄园地牢的石阶上磕破了皮,他蹲在井沿上给人上药,那人死活不肯坐,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磕了一下。他把猫放回窗台,垂下眼三指搭上自己的腕间,指尖在皮肤上按了许久,然后收回手继续吃馒头。

接下来几日他的咳血越来越频繁。从隔天一两次变成每天三四次,从只在深夜发作变成白天也会忽然弯腰捂住嘴。他在帮余老板娘分拣药材时忽然偏过头咳了两声,咳完之后继续分药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余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一拍,又继续拨。他在灶房里煎药时咳得连药罐盖子都没按住,盖子滑下来磕在灶台上转了两圈才停住。他弯腰把盖子捡起来用抹布擦干净,然后继续盯着火候,每隔几息就用左手把滤药渣的竹筛边缘轻轻磕一下,像在做一件很日常的事。

歇剑坪这几个月的药材损耗比往年多了不少,余老板娘只在账本上默默记下一行:止血散原料短缺,地榆须补。他对止咳散只字未提,她也不问。只是每隔几天把新纳好的鞋底放在楼梯口,花样是谢寻微喜欢的那种忍冬纹,针脚又密又匀。

每天夜里他把当天用过的帕子从布褡裢里拿出来,一条一条叠好放在通铺床尾,借着月光数上面的血点。血点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缕血丝变成铜钱大的暗红斑块。他把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把它们全部塞进灶膛里烧掉。火苗舔上来时他蹲在灶口拿着火钳,把每一片还没烧透的帕角重新推进火心,直到所有沾过血的布料都化成灰烬。他做完这些便把灶膛关上,去井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手上残留的烟灰搓干净,然后坐在门槛上翻医书,翻到扉页他顿了一下。扉页上夹着谢寻微四年前在无名矮坡上摘的野迎春,已经风干透了,颜色从明黄褪成了暖褐。他把花拈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重新压回书页里。

有一天他咳得几乎站不住。那天他在后山采岩荠,爬到半坡时胸口忽然炸开一阵钝痛,比之前所有毒发都更猛烈。他伸手去扶旁边的树干,手指刚碰到树皮就滑下去,整个人跌跪在碎石坡上。他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又软下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喉咙口热辣辣的。他偏过头咳了一下——不是轻咳,是那种从胸腔深处被巨大力量往上硬扯出来的剧咳,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血溅在草叶上又缓缓渗进石缝里,几点暗红很快被山风吹干成发褐的印子。

他把帕子拿出来捂住嘴,咳嗽的震动通过掌心和胸腔两片薄薄的骨板闷闷地敲着,每敲一次就攥紧一寸帕子。等那股翻涌的血气终于平息下去,他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抹掉嘴角残留的血痕,捡起掉在地上的岩荠放回竹篓里,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碎石屑,站在原地闭眼调息了很久。山风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吹干了,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坡上走,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只是抓住路边树根的手比平时多停了一拍。

那天晚上他没有在歇剑坪住。他牵着阿灰去了停云寨,把铁二之前多给他备的两瓶金疮药送回去,只说路过。

他坐在铁二的铁铺里,铁二正用锤子敲一把新锄头,独耳大黄狗趴在旁边摇尾巴。铁二抬头看了他一眼,把锤子咣当一声砸在铁砧上,说你右手又不稳了,上次来还能握剑大半炷香,今天连茶碗都端不牢。沈酌把茶碗放下来,用左手重新端起,抿了一口说路上累了。铁二没有再问。他把一瓶新补的金疮药放在沈酌面前,瓶子上压了一块风干牛肉,转身又回去敲他的锄头。沈酌把金疮药收进针囊里,看着铁二埋头打铁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也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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