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29)+番外
第47章 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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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谢寻微已经习惯了在每个镇子只住一季。春天往北,秋天向南,走到哪里算哪里。他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因为停留久了就会有人记住他——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茶馆角落里、怀里没有剑、点两碗面却只吃一碗的年轻人。
他在一座叫青溪的小镇上住了下来。镇子很小,只有一条石板街,街口有家面摊,老板娘是个胖墩墩的妇人,每天清晨把第一锅骨头汤烧开时整个镇子都是白花花的蒸汽。他在镇尾租了一间偏房,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太太,耳朵不太好使,每天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打盹,看见他出门也不问去哪,只是傍晚他回来时把灶上温着的粥端出来搁在桌上。粥是白粥,有时会搁几颗红枣。他把粥喝完后自己洗碗,把碗扣在灶台上,然后回到偏房把当天采的药材摊在竹筛上晾。
他在这座镇子住了下来,比在任何地方都久。不是不想走,是这里的后山有很多药。焰心草长在南坡的石缝里,独活在溪涧边一丛一丛地冒,连岩荠这种只爱长在悬崖峭壁上的东西,也能在瀑布后面的湿石上找到几株。他每天早上背着竹篓上山,傍晚踩着夕阳回来,把采到的药草分门别类摊在竹筛上,晾在偏房门口那张晃悠悠的矮桌上。他的手法和当年沈酌教他的一模一样——紫花地丁单独晾,白茅根和车前子放一起,鱼腥草搁在院角最通风的地方。他在竹筛上用炭条写了标签插在旁边,字迹和沈酌留在草庐药柜签子上的几乎无法分辨。
他自己煎药。那只从旧货摊上淘来的药罐缺了个耳朵,罐身被经年累月的火烤得乌黑,但煎出来的药汤很浓很清,滤三遍之后没有一丝药渣。他煎完把空药罐倒扣在灶台上,罐底对着窗外,然后端起碗靠着门框一口一口喝。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提醒“趁热喝”了。他自己扎针。第一次扎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银针在指尖捏了三回都没扎进去,他咬着牙把合谷穴那根针捻进半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捻到第三圈时忽然顺了。他想起了沈酌说过的话——“不要转,直接拔;针尖没有倒刺,直接拔不会更糟。”他把针拔出来重新扎,扎完把针囊卷好放回枕边。他现在的针法已经和老大夫们相差无几了,只是扎内关穴时还是会习惯性地捻半圈,那是跟草庐里那个人学的。
他自己记脉案。那本从旧书摊上买来的空白册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每一页都按日期排好,脉象、舌苔、用药、反应,格式和沈酌那本医书如出一辙。他写完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窗外,听一听山风有没有把阿灰的驴蹄声送过来,然后继续低头写。他甚至开始给镇上的邻居义诊。一开始是房东老太太说腿疼,他给她扎了三针,第二天老太太逢人就说“那个不爱说话的小伙子会看病”。后来隔壁的大婶抱着咳嗽了一冬的孩子来敲门,他给孩子把了脉,开了三剂草药,没几天孩子就能下地跑了。再后来镇上谁家有头疼脑热都来找他,他也不推辞,收了药材不收钱。胖面摊老板娘给他端面时多搁一勺卤,说这是全镇人欠他的诊金。他低头吃面,把卤汁拌进面里,吃完搁下两枚铜钱压在碗底。
他给镇上的人看病时,偶尔会想起很久以前在草庐里,沈酌也是这样坐在竹椅上,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沉默片刻然后说“脉象比昨天稳”。他那时候不懂沈酌为什么每次都要多把十几息的脉,现在他懂了——不是摸不准,是在记。把今天这个脉象和昨天的、前天的、草庐里第一天的脉象做比较,然后把这些比较全存进脑子里。他现在也给房东老太太记脉案,给隔壁大婶的孩子记病程,给面摊老板娘的腰疼记针灸反应。他把这些记录码在册子里,用左手写——左手写字比从前顺了很多,收笔时偶尔还会轻轻抖一下,但字迹已经和他的右手一模一样。
他路过歇剑坪时山崖上的风灯还亮着。
那天他本来没打算上去。他只是从山脚下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崖壁上那几间吊脚木屋的轮廓。正是傍晚,风灯刚点起来,淡黄的灯光透过油纸映在被山风吹歪的松针上,和几年前第一次跟沈酌来这里时一模一样的颜色。他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正准备继续赶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上来。”
余老板娘站在崖坪边缘,手里攥着块抹布,鬓边那朵细绢扎的淡蓝色小花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她瘦了些,眼角细纹比几年前更密了些,但站姿还是老样子——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永远有块抹布。谢寻微上了崖坪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来。桌上搁着一碟芝麻糖,是当年她从袖子里摸出来塞进他手里的那种,油纸包还泛着同样的焦香。她把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不是白茶,是乌龙,茶汤呈深琥珀色,浓得发黑。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杯沿上那道极细的冲线还在,被人用金缮补过,和他当年在此地喝过的杯子是同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