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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30)+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你上次来还是个半大孩子,袖子要挽两圈。”余老板娘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那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但压着某种更沉的东西,被茶水的热气挡在后面。谢寻微说现在不用挽了。她笑了笑,但那笑在脸上停留了片刻就收了回去。她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又去拿针线。针线筐里搁着一只纳到一半的鞋底,他认得那只鞋底——鞋底夹层里缝的不是棉布,是一层极薄的羊皮纸。和当年苏姨给他缝的那双一模一样。

“给你纳的,第四双。前三双托碎星的人带去了你去年住的那个镇子,你有收到吗。”她把针扎进粗布里往上拽,针脚又密又匀。

谢寻微把手放在自己膝上。他离开云来客栈之后确实在几个不同的镇子收到过碎星的人捎来的包裹,里面有时是干粮,有时是药,有时是两双鞋底。他一直以为是苏姨替他准备的,现在才知道是余老板娘纳的。他忽然想起来,这妇人曾经在歇剑坪崖边对他讲过一句,说他懂事——比她说的那个人懂事。他当时一直在琢磨那个改口的瞬间,现在才明白那个人就是沈酌。

“收到了。穿着刚好。”他说。

余老板娘没有再追问那些鞋底的下落,只是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底。她在心里把这些年歇剑坪的账本翻了一页,每一页都有沈酌的名字——那批止血散是沈酌托她补的,那批岩荠是沈酌从雁荡山北坡采了晒好送下来的;每次沈酌路过都会替她修灶台上的风灯,右手不方便就用左手扶着灯罩换灯油。他从不提自己为什么隔几个月来一次,但她知道。他在找人。

“他最近来过吗。”谢寻微握着茶杯低声问。

余老板娘的手顿了一下。她把针往鞋底里扎深了些,又继续纳。她的声音平静而稳当,和平时擦灯罩时一模一样:“几个月前来过一趟,没有多待,就搁了两包新配的药材,说放在老地方——你路过的时候会自己来取。”谢寻微没有再问。他把茶喝完搁下杯子压了两枚铜钱,站起来朝余老板娘弯了一下腰,转身走了。余老板娘没有起身送他。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继续纳鞋底,针脚扎得比平时更用力。她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翻过来看着夹层里那层极薄的羊皮纸——纸上没有地图没有暗号,只有一个字,被她用红线绣在羊皮纸上:“归”。

他路过停云寨时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

叮叮当当的,从巷口一直传到寨门口,和几年前一模一样。独耳大黄狗趴在铺子门口,老远就竖起那只仅剩的左耳,从地上弹起来摇着尾巴朝他冲过来。狗老了,跑得不如从前快,但尾巴摇得比谁都用力,跑到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一个劲儿地蹭。他蹲下来揉狗耳朵,狗伸出舌头舔他下巴,独耳的耳根比从前更软了,毛也白了一小片。铺子门口那根拴马桩旁边,阿灰的缰绳印还留在树皮上,被驴年复一年蹭得锃亮,现在已经光滑得可以反光了。

铁二从铁砧后面抬起头。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佝偻了些,但抡锤子的手劲一点没减。他上下打量谢寻微——这年轻人比四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下颌线条硬朗了,怀里没抱断剑。他把锤子搁在铁砧上,说剑呢。谢寻微在铁二对面的马扎上坐下来,说放在客栈没带。铁二嗯了一声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柄剑搁在谢寻微手里。剑鞘通体漆黑,鞘尾包着一圈暗绿色的铜皮,剑格上刻着水波纹——和断剑上那柄一模一样,是谢长渊的旧物。这柄玄铁重剑,当年被殷正阳带人翻遍谢府都没找到,在这里被铁二压在剑匣最底层压了十年。

谢寻微接过剑手指缓缓抚过剑格上的水波纹。他没有问这柄剑是怎么到停云寨的,只是在心里默默画了一条线,从雁门关外的战场到谢家旧宅的地砖,从无名谷的草庐到停云寨的铁匠铺,这柄剑原来一直都在等他。他把剑举到眼前轻轻拔出了半寸。剑身沉黑如墨,剑锋很正,和他父亲当年在雁门关外握着的那柄一模一样。

他把剑收回剑鞘放在自己膝上,问了和之前同样的问题。

铁二拿起水瓢灌了两口凉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隔了很久才来还剑的人,又像在看一个隔了很久才来问话的人。“两个月前来过一趟,寄了一柄剑——温雪剑的备用剑。他说放在这里等你来拿,鞘子我替你擦了,你试试称不称手。”说完转身从墙角拎出另一柄剑,剑鞘漆黑,霜纹如刻,剑格下方没有暗刻小字,只在握柄尾端多镶了一道极细的红铜丝圈——沈酌存放多年的备用剑,和当年谢寻微第一次进铺子时在墙角木架上看见的那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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