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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35)+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但每次采药回来,他都会在经过沈酌养病的那间旧砖房时放慢脚步。有时他会故意绕到院门外那棵老松树下站一会儿,假装在看远处山道上的风景。其实他在等沈酌出门。他想看见沈酌推开门走出来,哪怕只走几步。他每天都能看见程久年进出那扇门,早上端药进去,傍晚端空碗出来,有时手里多了一叠新写的桑皮纸,有时抱着一本翻旧了的医书。但他看不见沈酌。

他住进来快小半个月了,从没有见到过沈酌出门。他问过程久年,久年说师父这几天一直在屋里写东西,不让人打扰。他又问师弟们,小师弟阿六说程师兄每天都把饭和药放在他房门口,他自己拿进去。阿六说话时眼珠子往上翻着想了半天,又说之前有一次他去送干净帕子,看见沈大夫站在桌前左手撑着桌沿,右手在纸上写了什么,写完一行就停下来歇很久。

他想起沈酌在草庐的时候也总是把所有事都关在门里做——试药、咳血、拿自己的身体当药炉——然后推开门,把一碗煎得恰到好处的药端到他面前,说趁热喝。那时候他以为沈酌只是喜欢安静,现在他知道沈酌是在习惯一个人扛。

有一天夜里他半夜起来去灶房倒水,路过那间砖房时看见灯还亮着。他站在门外的暗处听着里面传来很轻的咳嗽声,咳了两声停了,然后是研墨的声音,再咳一声,笔尖又落在纸上沙沙地响了片刻。灯焰从纸窗里透出来,把一个人的侧影投在上面,瘦削但笔直,和从前在草庐里他每晚躺在被窝里看到的背影一样,只是肩胛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些。他在门外站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灯灭了才回房。谢寻微裹着被子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发黄的草席棚顶,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在草庐时每次烧得难受,也是这双手把银针捻进穴位再拔出来,再用温热的帕子把他额上的冷汗擦去。现在两个院子隔得这么近,他却连替他递一把干净的帕子都做不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他每天从山上下来把新采的药材背到药房门□□给程久年,然后自己坐到灶房门槛上帮着拣药,把岩荠和独活按程久年的要求分开晾干。程久年跟他说这些药材要送到歇剑坪去,由余老板娘再分给碎星的人,余姐每回收到药材都会回一封很短的便条,便条上从不说缺什么,只说东西收到了,落款总是那句“问沈酌好”。谢寻微把独活一片一片摊在竹筛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师父的咳血,是不是比前几天更严重了。程久年正在往药碾里倒新一批止血散,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说还是老样子,每天清晨和夜里各咳一阵,但血量比刚送回来时少了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咳完之后需要歇很久才能缓过来。

谢寻微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继续拣药,拣得非常慢,每一根独活都要翻过来看叶背有没有生虫,然后按长短粗细分成不同的小捆。做完这些他把剩下的药材收进药柜,又把昨天晾在廊下的几筛焰心草翻了一面。他翻药的动作比刚来时熟练了许多,每一片叶子都翻得均匀,和沈酌以前在草庐里翻晒紫花地丁时一模一样。程久年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翻药的手法和他一样。”

谢寻微没有抬头,只是把一片焰心草的叶子轻轻拂平,说不翻透会生霉,他是跟沈酌学的。他在说到沈酌全名时声音很轻很平,但手上那片叶子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一道极细的褶。

他来药谷后沈酌始终没有主动找他。他知道药谷的封谷令是沈酌下的,久年代行谷主之责,每天把脉案和方子送进那间旧砖房,再把批注好的纸页拿出来。但他也发现砖房窗台上每天早上都会多出一样东西。有时是一小包用桑皮纸裹好的蜜渍梅子,有时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条,上面写着当天该注意的关节保暖,收笔处总会轻轻抖一下。他把每张便条都仔细叠好收在一个旧针囊里——那是程久年替他新缝的,针囊夹层放着他从歇剑坪、停云寨、苍梧阁一路收来的所有药方。他把那只收满了便条的针囊放在自己床头,每天睡前翻一遍。他翻到那些便条时总会想起沈酌在草庐里翻医书的侧影,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把他握笔的手指照得像在褪色。

有天清晨他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从前没见过的东西,是一截刚折下来的枇杷枝,枝梢还带着露水,上面系了一张极短的字条。字条上写着“今年南坡新生的独活,叶脉比去年宽了半指。”他认得这截枝条——是从苍梧阁竹林深处那棵枇杷树上折下来的,那年他坐在树下从医书上读到了陆问秋写的打油诗,沈酌站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枇杷叶的影子从他额头上移开。他把枇杷枝轻轻搁在针囊旁边,背靠着床板闭上眼。这个人连在病中都还在替他自己采集线索,生怕他追不上自己走过的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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