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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34)+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谢寻微抬起眼看着他。雨水从斗笠边缘滑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他还在咳吗。”

程久年没有骗他。他把头偏向砖房的方向,让谢寻微听到那阵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咳声。暮色里更轻了,每次咳嗽之间都隔着很长的间歇,像是每咳一次都要重新攒很久的力气。“醒着。今天把剩下几针自己补完了,还在给歇剑坪写信。”

谢寻微站在原地淋了好久好久的雨,然后轻声开口,那声音不像恨,不像怨,倒像一只在雨里飞了很久的鸟终于收拢翅膀停在石阶上,把喙轻轻搁在门槛边缘。“我给你带了双新鞋底。余姐纳的,忍冬纹。”

正房的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帘后传来极低的咳嗽声,然后是慢慢起身推开竹椅的动静。程久年往那边看了一眼,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上,回头朝正房扬了扬下巴。“他今天已经咳过两回了。刚才自己在捣止血散——杵臼落下的力道比昨天多了三粒药渣,大概是听见你来了。”他抱起余老板娘新纳的鞋底和干爽的旧衣,把它们放在灶火上方最暖的灰堆旁边烘着,转身朝正房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从记事起就在这谷里了。来了多少人求医,只有他会在雨天赶自己师弟去给人送伞。我这些年见他煎过无数次止血散,没有一回是为他自己。”他把竹帘撩开一角,里面的咳声停了一瞬,然后是沈酌把针囊合好搁回枕边的细小声响。程久年放下帘子回头看了谢寻微一眼,那眼神很平,却让人想起沈酌每次开完方子把笔搁在砚台边缘时多停留的那一拍——不问你喝不喝,只问你懂不懂这碗药的煎法。

他走进正房,把沾了雨水的斗笠挂在门后。灶房里谢寻微把那件旧棉袍抖开披在肩上,棉袍上有很淡的药味,是焰心草和独活,还有一点点止血散特有的涩。他端起程久年留在灶台上的那碗姜汤一口一口地喝,姜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但他喝完了。他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正房里透出来的灯火。灯火很暗,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久年的影子扶着另一个更瘦、更慢、但脊背仍然挺得很直的身影从竹椅上慢慢坐起来。

那个瘦长的影子在竹帘上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垂下来,和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他听见沈酌压着嗓子里还没平复的咳意对久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他还是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让他进来的?”

“他自己站在外面淋雨,怎么拦。”

“……没拦就好。”

谢寻微站在门口,抬手把脸上的水擦干,手里紧紧抱着那件旧棉袍,袍角已经拖在地上沾了几点药渍,他也没发现。竹帘从里面掀开了半角,程久年朝他招了招手,他没有再犹豫,抬脚跨过门槛,往那间砖房里走去。

第49章 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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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住进药谷的第三天,雨终于停了。他住在药房旁边一间空置多年的小厢房里,是程久年临时给他收拾出来的。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子,窗外正对着药圃。那丛从草庐移栽过来的紫花地丁就在窗根底下,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桌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程久年每天早晚端来的汤药。

他每天清早起来,先喝完药,然后在灶房里跟药童们一起吃早饭。药谷的早饭很简单,白粥、酱菜、蒸红薯,偶尔多一碟炒鸡蛋。药童们都是从附近村镇里收来的孤儿,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才七八岁,叽叽喳喳地围着灶台转,吃饭时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此起彼伏。程久年坐在桌尾,一边喝粥一边听师弟们汇报今天要采的药,偶尔抬头纠正一句“岩荠采北坡不要采南坡,南坡的晒了半个月还没干透”。谢寻微坐在靠门的位置,把酱菜往粥里一拌,闷头吃得很快。

吃完早饭,药童们各自散了去干活。谢寻微帮灶房的老陈洗完碗,就背上竹篓跟着程久年上山采药。这是他主动要求的。他对程久年说自己在外面走了四年认得不少药材,能帮忙。程久年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第二天早上多往他桌上搁了一双厚布绑腿和一双新草鞋。他上山第一天就在野坡上找到了一丛长势很好的独活,蹲下来用指尖掐了一片叶子,递到程久年面前。程久年低头看了看叶片边缘那几道极细的锯齿,又看了看他掐叶子的手法,说了一句和他师父一模一样的口头禅——“留根明年还会长。”

他便每天跟着药童们上山采药。谷里的药童都很喜欢他,大约是因为他会讲外面江湖上的事,会在下山时帮最小的师弟把药篓从背上托一下,会在灶房里把烤红薯掰成两半分给还没轮上吃饭的孩子。有个叫阿茉的小女孩每次见到他都要从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塞进他手心,说是师父留给她的,她要分给谢哥哥。阿茉只有七岁,是程久年三年前从镇上捡回来的,左耳听不太清,但认药材的本事比所有师兄都强。谢寻微蹲下来让她把麦芽糖放进自己嘴里,说很甜,阿茉就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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