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33)+番外
谢寻微的呼吸在那一拍停止了。
他站在雨里,雨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他什么病。”
弟子低下头,手指在栅栏上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雨越下越大,打在石板路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他终于撑不住了,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咳血咳了很久,师父不让告诉任何人。程师兄封了谷,说这是谷主唯一交代过的事。谷主昏迷了四天才醒……现在还在咳,谁也不许往外传。”
谢寻微站在雨里听着。他听见弟子说的每一个字——咳血咳了很久,昏迷了四天,不让告诉任何人。这些字一个一个砸在他胸口上,比当年枯井里灌进喉咙的毒水还要冷。他把断剑从怀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里,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他低头看着那字,指节青白。
然后他听见了。
暴雨砸在石板路上、打在屋檐上、浇在树叶上,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震耳欲聋,但他还是从这些声音的缝隙里分辨出了那个声音。是从药谷深处一间旧砖房里传出来的,很轻很轻,断断续续,咳一声停一下,停一下又咳一声,每次咳嗽之间那短暂的沉默比咳嗽本身更让人心慌。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往外撕扯的咳,每咳一次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气管里慢慢锯。
他攥紧断剑闭上眼睛仰起头,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脖颈灌进衣领里。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只有喉结在不停地滚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拼命往下咽,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把手覆在自己颈侧,指尖轻轻按住咽喉——那个位置,是沈酌每次替他针灸时把银针捻进去半圈的地方。他想,他咳血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疼。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在破庙里沈酌替他挡住周百川暗器的那只手,想起在歇剑坪沈酌把火精推到他面前时说“只能服一次”,想起在苍梧阁竹林外他把断剑抵在沈酌胸口时沈酌说“岸”,想起沈酌在针囊里藏了十年的那行字——“他怕黑,我怕他一个人在底下。”他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懂了——沈酌不是怕他一个人在地底下,是随时准备陪他去。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让他一个人。
暴雨又急又密地把他的视线冲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他睁开眼睛,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视线反而比刚才更清楚。他看见了那块“暂不接诊”的木牌——上面写着“药材未干”,四个字的每一个边角都涂着三七粉调成的药漆,涂得不怎么平整,是沈酌自己的笔迹。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把最重要的叮嘱标在最简陋的牌子上,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唯独不署自己的名字。他把断剑反手插入腰后,往前迈了一步。
“我叫谢寻微。麻烦你进去通报一声。”
弟子愣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在药柜的某个抽屉里见过一张被反复翻看、纸边已经起毛的画像,也许是在阁楼上听过哪个从歇剑坪来的采药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他转身往谷里跑去,跑得很快,布鞋踩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谷口只剩下谢寻微站在原地。雨还在下,栅栏上那盏风灯终于被风吹灭了,灯芯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很快被雨水打散。谷中唯一亮着的那方窗格倒映在他瞳孔深处,像一个蹲在河边拼命伸手却还差一条河够不到对岸的人。他把目光从窗格上移开,垂下眼,慢慢松开攥着断剑的手,让雨从指缝间流过,把之前紧握时掐出的指痕一点一点重新抚平。他把手垂在身侧再抬起时,掌心空空荡荡——和把断剑留在客栈那天一样,他已经不需要用它来提醒自己怕什么了。
程久年是在灶房里煎药时听师弟说谷口有人闯的,说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要找沈大夫。他把蒲扇往灶台上一搁,走到谷口,站在栅栏内侧,手里还握着搅药用的竹勺。雨很大,打得他的斗笠噼里啪啦响,他隔着雨幕看着外面那个年轻人。瘦瘦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怀里抱着一柄用旧布裹着的短剑,剑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和他师父在针囊夹层里藏了整整四年、贴着心口码放的一堆桑皮纸里反复描过无数次的脸一模一样。
他把竹勺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对守在栅栏边的师弟说开栅栏。师弟愣着没动,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蓑衣递过去,又把手里的斗笠摘下来扣在谢寻微头上,动作很轻,和当年在草庐里沈酌教他给病人披外衫时一模一样。“程久年。沈大夫门下大弟子,暂代药谷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