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32)+番外
“顾阁主,如果他再来苍梧阁,告诉他我在青溪镇后山采药。”
顾惊鸿站在石墙边目送他穿过竹林。那只画眉又从枇杷树飞回廊下,停在药童晒药的竹筛边缘,歪着脑袋啄了啄筛里的当归片。苍梧阁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竹叶片摩擦的沙沙声和药童翻晒药材的细微响动。但每个人都在等。陆问秋在等那本医书最后一页被补齐,郑家那个小姑娘在等有人告诉她蓝发绳不会褪色,顾惊鸿在等碎星的人从凉州带回来的消息,和所有留在草庐、歇剑坪、停云寨、云来客栈那些暗格里的信物一样——在等一个答案。
谢寻微路过云来客栈时幌子还挂在原处。银线绣的云被北风吹得褪了些色,但幌子还是那块幌子,在后院老槐树的树影里轻轻晃。他没有进去。他在客栈对面的巷口站了很久,看着灶房的烟囱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那是苏姨在烧晚饭。过了一会儿玳瑁猫从后院门缝里钻出来,跳过石凳,跳上槐树最低的那根枝丫上蹲着。他很想走过去敲开门跟苏姨说一声他回来了,但脚底像被钉在地上——他还没准备好,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答案是什么。
他在客栈斜对面那座废弃磨坊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夜。月光从塌了半边的窗棂里漏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长带。他把行囊里所有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排在膝上:余老板娘纳的第四双鞋底,铁二新磨的重剑剑鞘铜绿被重新擦亮了的那一层反光,陆问秋用左手批注的药材年份,顾惊鸿补好的糯米灰浆。他离开草庐第四年,已经学会自己煎药,自己扎针,自己记脉案——这四年他越走越远,每次想回去的念头顶到嗓子眼又被压进更暗更深的角落。可每一次快到谷口,总有人把沈酌的消息说得模棱两可:“在调养,不便见客。”碎星的人是这么说的,楼里的小伙计也是这么说的,连老范在歇剑坪山脚下给他递米酒时也是这么说的。
他把最后一包从青溪镇带来的焰心草干叶从行囊里摸出来,放在客栈门槛的莲花纹砖上。这是沈酌教他掐的,留根,明年还会长。他站起身来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剑柄上山脊刮下的刻痕深一道浅一道,那些印子是他这几年追着沈酌的足迹一步步走出来的,每道深痕都是一次他守在路口听说那人“还在调养”。
他要另一份答案。不能是从别人嘴里转述的答案。他要自己推开那扇门,自己把住那只手腕,自己问出那句话。他把断剑重新斜背在背上,沿着官道往南走去。方向是草庐。
第48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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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是在一个雨夜赶到药谷门口的。
他从歇剑坪出发时天还晴着,走到半路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渐渐冷了。他没带伞,也没有斗笠,只是把断剑用旧布重新裹紧贴在胸口,加快了脚步。这四年他走过无数条山路,淋过无数场雨,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走得急。他怀里揣着那张从破庙门槛上捡起来的桑皮纸,纸上是沈酌的字迹,写着解药的完整配比,最后一行是——“以血为引,以身为炉,不亏。”他读懂了这句话。沈酌拿自己的命去给他换药,在破庙里试了七天七夜,然后拖着塌了六成功力的残躯把解药送到他门口。这个人在他离开的四年里从来没有停止过替他煎药,从来没有停止过往死里消耗自己。
雨落下来时他正翻过最后一道山脊。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的、歇斯底里的暴雨,雨点砸在山石上溅起白花花的碎沫,把整条山路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袍子裹在身上又冷又重,但他没有停下来避雨。他沿着泥泞的山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膝盖在石阶上磕破了皮,血混着雨水从裤腿上往下淌,他没有低头看一眼。
药谷的入口藏在两座山脊之间的坳口里,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能通上去。谷口新修了木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被雨水浇得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药材未干,暂不接诊”。一盏风灯挂在栅栏柱子上,灯焰被风雨打得摇摇欲坠,却还倔强地亮着。谷口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弟子,正用手遮着额头挡雨,看见雨幕里冲出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拦住他。
“谷中近日不接诊,请回。”
谢寻微站在雨里,把贴在脸上的湿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我不看病。我要见沈酌。”
弟子听见“沈酌”两个字,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被说中了某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时的紧张。他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拦在栅栏前的手臂没有动。“沈大夫病重,不能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