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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38)+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呼吸到房外的空气,他扶着门框慢慢迈过门槛,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和他从前在草庐里每天清晨出门打水时一样。

他沿着石板路往灶房方向慢慢走,路过药圃时蹲下来看了看那丛紫花地丁:有两片叶子确实黄了,谢寻微已经摘掉了,新翻的土上浇过适量的水,土面还有极淡的水印,看得出浇水的人是用手蘸着水一点一点洒上去的。

他继续沿着石板路往老松树那边走。阿灰已经看见他了,驴耳朵往前竖得笔直,把缰绳从拴马桩上扯得紧紧的,蹄子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

墨团从驴背上跳下来,用那只没瘸的前爪扒了扒他的靴筒。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猫低头用耳朵蹭了蹭他的鬓角。

他走到老松树下站定,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一小块被阿灰蹭出的光滑印子,然后转过身,看向灶房的方向。

谢寻微正端着淘米水走出来。他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只手端着一只大木盆,盆里是白花花的洗米水。

他穿着程久年给他的那件灰布旧衣,衣摆上沾着柴灰和药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旧布条束在脑后,被灶房的热气熏得脸颊微红。他刚帮老陈把今天早饭的米淘好,正要把淘米水端去药圃浇薄荷。

走到灶房门口时他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沈酌站在老松树下看着他。晨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月白色的旧衫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外面又加了一件谢寻微以前没见过的厚棉袍,领口理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整洁又齐楚。

但他的脸比楚地任何一个人记忆中都要瘦,颧骨微微凸出,眼窝有些凹陷,唇色很淡。唯独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很深的,很静的,很温柔的。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谢寻微端着淘米水站在那里,手指在木盆边缘慢慢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半个月来他每天都往那扇紧闭的砖房门口看,每天清早都留意窗台上的便条和药包,每天晚上都竖着耳朵听院墙那边传来的动静,在心底反复描摹同一个名字和同一张脸。

现在这张脸就在老松树下面,离他不到十步。

他想说

“你怎么出来了”

但说不出口。

想说

“外面风大你应该多披一件”

也说不出口。

他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的话,轻得几乎被灶房那边阿茉叫阿六的红薯烫到手的声音盖过去。

“你洗脸了。”

沈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起头看他。

“今早洗的。久年烧的热水。”

谢寻微端着淘米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还是把木盆放在灶房门口的石台上,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沈酌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新换上的厚棉袍,看着沈酌被他盯得太久微微偏开视线,但仍然挺直了背脊没有退后半步。

他把沈酌那只还扶着门框的左手轻轻拉过来,三指搭上腕间,动作和沈酌当年在草庐里教他时一模一样。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摸到那条藏在皮肤底下跳动的小蛇。

他摸到了。

脉搏比从前沉了很多,每一次跳动都拖着一道很细很细的涩感,像溪水流过被冻裂的河床。这不是咳血初愈的脉,这是有人把内力当做柴火、烧了无数遍之后还硬撑着不吭声的脉。

“你在屋里躺了半个月,现在能下床就急着跑出来。老松树底下穿堂风这么凉,你也不戴顶帽子。”

沈酌被他拽着手腕,没有挣开。

他看着谢寻微低着头给自己把脉,看着谢寻微额角碎发上还沾着灶台上溅出的水珠,看着谢寻微把脉时眉心微微蹙起的那个弧度。

“久年每天跟我说你在谷里干了什么。帮老陈洗碗、帮阿六削药杵、帮他带阿茉去北坡认岩荠,还帮姓裴的采了一批新送来的独活。他说你采岩荠时差点把地不容混进去,是他给你重新画了张图。”

谢寻微松开他的手腕,却没有退开,只是把那只刚替他把完脉的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轻轻攥紧。

“你天天在屋里给我画那一堆破简图,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酌站在他面前,肩头还搁着墨团,猫尾巴在晨风里轻轻晃。

他抬起手,把谢寻微鬓边沾着的那滴水珠轻轻抹掉,指腹在他脸颊上停留了片刻。

“吃了。久年每天端来的饭我都吃光了。”

谢寻微眼眶一下红透了。

他把那只刚替沈酌把脉的手收紧再收紧,把沈酌的名字在齿间滚了好几遍,最后只是背过身,把溅在石板上的淘米水用手一下一下抹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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