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43)+番外
这天下午沈酌在灶房里煎药。谢寻微坐在门槛上翻医书,正好翻到陆问秋用炭条写的那行打油诗——“温雪煎茶苦丁伴,苍梧月下竹影寒。”他随口念了出来,念到竹影寒时笑了一声,说陆长老当年在医书上写诗,字歪歪扭扭的,跟阿茉画药草图一模一样。沈酌把药罐盖子揭开搅了搅药汤,头也没回,说歪也有歪的道理,竹影子在月下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本来就是陆问秋想画的,不是他想写的。之后他又说他以前在苍梧阁养伤时陆问秋告诉他,夜里如果闭上眼还能听见瀑布,说明人还活着,又在声音渐低时补了一句——“所以每次给你写便条,我都在听瀑布。”他补完这句便低下头,把药罐盖子重新盖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和煎药同样寻常的事。
谢寻微把医书合起来搁在膝头,低头看着封皮上那块被水渍晕开的墨迹。他忽然全明白了。正院里久年在药房喊阿六去南坡送药材,灶房里老陈在劈柴,阿茉蹲在廊下给紫花地丁编竹篱笆,所有人都在忙着各自的活计,只有他一个人抱着那本翻得纸边都起了毛的医书坐在门槛上,把沈酌刚才那句“每次给你写便条我都在听瀑布”在心里反复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是在听瀑布。你是怕我夜里又发烧——我以前每次烧到迷糊时都会叫你名字,你在隔壁都听得见。可你现在自己在咳,你咳的时候我隔着一道墙都数得清楚。你便条上写咳一次,我听见的是两声。你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沈酌沉默了片刻,把药罐盖子轻轻放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他的嘴角还有一丝很淡的血腥气,是刚才煎药时偷偷咳出来用袖口擦掉的。他看着谢寻微,没有说话。谢寻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从身侧抬起,慢慢张开按在沈酌胸口正中间——这是四年前他在破庙外用断剑指过的地方,此刻他用的是手心。他按了很久,摸清楚了心脉的跳动,摸清楚了跳动里那道细细的涩感,摸清楚了沈酌为了把这份心跳维持至今,对自己做了多少隐而不宣的事。
“你再写咳一次试试。”
沈酌把他的手从自己胸口轻轻握住,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他说好,明天写两次。谢寻微瞪着他,眼眶是红的,但他把那股酸胀压下去,转身坐在灶口边添了一根柴火,对着炉膛低低地说了句——“今天也写两次。你昨晚咳了两声,我坐在窗子外面数了十遍,一遍不多一遍不少,你再少写一次就把脉案交出来,我自己记。”沈酌没有接话,但他重新拿起药罐盖子时左手轻轻抖了一下。傍晚程久年从药房过来收脉案,发现沈酌已经提前把止血散的药渣滤净、分装包好,便条最后一次改动处“咳一次”被划掉,后面用新笔补了一行字:今日咳两次。字迹比往日潦草,但划掉那道线的力道很重,像是把隐瞒了许久的疲倦一并从纸背上压了进去。
这天夜里雨幕垂下来时谢寻微把程久年请到灶房,关上门,只点了一盏最小的油灯。他从袖子里把自己记在旧针囊内页的咳嗽频率、便条数字和她亲眼见到的血块颜色一并摊开。程久年站在灶台前低头看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却把脊背挺得笔直,说:“师父不让告诉你——”谢寻微把笔搁在桌上,说我不是来问你的,我就是憋太久了,找个人听着。他把这些日子憋在嗓子里的话全部倒出来,从沈酌搬新便条那一刻一直说到建在井沿上少了一张便条他整个人都慌了,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然后他把自己的针囊打开,把里面所有的便条全部摆在灶台上,说:“他每天都给我写,每一张都写了今天咳几次,我想信,我真的很想信,可我半夜从砖房外面听见的不是这个数字。他在纸上少写一次,我就怕他是把那条沾了血的帕子压在抽屉最里面,打算永远不让我知道。”
程久年把那张“多谢姜汤”的字条从灶台边缘拈起来放回针囊里,又把灶火拨旺了些。他背对着谢寻微用火钳轻轻翻动灰烬,说师父在你们重逢之前有一次半夜咳出了淤血块,自己把针扎错了穴位,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拔针,是问今天的便条有没有送到他窗台上。他把火钳搁下,转过身看向桌上那盏微弱的油灯,又补了一句,现在这扇窗,他从来没对你锁过。
灶房里安静了很久。程久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推门出去时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每次咳血之后都要把所有窗户推开,散掉血腥味。冬天也一样,怕你闻出来。你去他屋里看看,窗台底下那块墙皮已经被风吹裂了好几道口子,他拿医书挡着没让你发现。”谢寻微独自坐在灶房里把那叠便条重新按年份归好,又把那张“今日咳一次”翻到最上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针囊合好,走出灶房,沿着那条被夜雨打湿的石板路慢慢走回厢房。经过砖房时那扇窗还半开着,他看见沈酌的背影坐在桌前,左手写着什么,写一会儿便停下来压着嗓子低低咳几声,然后继续写。他站在窗外,心想——你明天便条上要写咳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