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44)+番外
第53章 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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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是在程久年说完那番话的当天夜里,第一次推开沈酌的房门。
他没有敲门。不是忘了,是他站在门外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很轻很闷,像是有人用被子捂住自己的嘴,把所有动静都压在了棉花里。他攥着门把站了很久,直到咳嗽声彻底停了,才轻轻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半掩的窗户外漏进来,照在桌前那把空着的竹椅上,照在药柜边缘那只倒扣的空碗上,也照在床上那个人身上。沈酌侧躺在床的里侧,裹着一床旧棉被,背对着门。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急促,但他在竭力让自己的身体保持静止,像是只要不动,就不会咳。
谢寻微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着月光下那个蜷缩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庐里自己每次毒发时也是这样,蜷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怕自己咳嗽的声音吵醒坐在竹椅上守夜的沈酌。那时候沈酌总是会走过来,把温热的帕子搁在他额头上,然后坐在床沿等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现在反过来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门轻轻合上,转身靠在门板上仰起头。走廊里很暗,只有灶房那边还亮着一盏最小号的油灯,是老陈每天夜里给晚归的药童们留的门灯。他靠在门板上数着里面传来的每一声呼吸,呼吸平稳时他的手指就松开一分,呼吸急促时他的指甲就掐进掌心。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里面彻底安静下来,才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那间厢房。
第二天清晨他照例去井边打水。窗台上已经搁好了今天的新便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忽然愣在原地。便条上只有一行字:“今日咳三次。昨夜听见你在门外,下次推门进来。”谢寻微拿着那张便条在井沿上站了很久,然后把便条叠好放进怀里,提了水桶走进灶房。
吃早饭时两个人还是坐在老位置,沈酌靠窗,谢寻微靠门。阿六和阿茉照例抢红薯,程久年照例坐在桌尾喝粥。但阿六忽然大声宣布:“今天谢哥哥没有给师父夹菜,但是他给师父盛粥了!”整张桌子又安静了片刻。谢寻微把粥碗放在沈酌面前,说老陈今天把粥煮得太稠,你不盛会糊在锅底。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又冷又硬,但他把粥碗放下时手腕轻轻偏了一下,把碗上那道豁口转到自己这一侧。
沈酌低头看了看那碗被盛得平平整整的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在嘴里慢慢嚼,然后说下次盛半碗就够了,又问阿六今天是不是轮到你洗碗。阿六赶紧把最后一块红薯塞进嘴里。谢寻微端着碗在粥碗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这是他在药谷住了这么多天头一次没能压住这个下意识的弧度。他很快把嘴角又绷回原位,但坐在对面的程久年已经低下头,把自己的粥碗端起来遮住了脸。
这天下午谢寻微照例在灶台上给沈酌煎止血散。他把从破庙里找出的方子背了一遍又一遍,药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灶台旁边是阿六在削新一批药杵,一边削一边哼歌,哼得不成调子,阿茉时不时插嘴纠正他的音准,两人你一嘴我一嘴把灶房闹得比药童认药材还热闹。
程久年从外面走进来,把新采的一篓独活放在石台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便条放在谢寻微手边。“师父今天下午没给你写便条,只说了让我带句话——他说烛台和艾绒放在老地方。”谢寻微把药罐盖子揭开搅了搅药汤,没有回头。“烛台是给我晚上给他灸合谷穴用的。他上次让我灸足三里也说是自己想不起来,其实就是我灸得比他准,他不肯直说。”
程久年抱着手臂靠在灶房门口,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我小时候发烧,他把自己的被子给我盖了一整夜,自己坐在椅子上裹着他的旧棉袍对了一夜的医书。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不冷吗,他说他用内力驱寒。那时候我还不会切脉,后来会切了才知道他那天晚上根本没有内力——之前一次在剑室为了一封寄不出的信整夜站在窗前驱寒,内力早就损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免得让还在哼歌的阿六听见。“师父这个人,替别人兜底从不说。但今天他没有用内力骗你,他让你来帮他灸。”
谢寻微把药倒进碗里,端起来搁在托盘上。走出灶房前他在程久年面前停了一下,说知道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尾音有一点哑,但他已经不想藏了。
晚饭前他端着止血散和灸疗用具推开沈酌的房门。沈酌坐在桌前正用左手写脉案,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搁下,把右手的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腕间的穴位,说今天先灸合谷。谢寻微把托盘放在桌上,拉过他的右手摊开,把艾绒捻成米粒大小的小球按在合谷穴上,划燃了火折。艾绒烧起来时沈酌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谢寻微立刻把火折移开,低下头对着那粒烧得正旺的艾绒轻轻吹了一口气,让它烧得更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