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45)+番外
“烫就说。”
“不烫。”
谢寻微把他的右手轻轻翻过来检查虎口那道还没消退得彻底的试药疤痕,又翻回去继续灸。灸到一半他低着头忽然开口:“我昨晚是站在你门外。我没有推门进来是因为你刚咳完,我知道你没睡。你一晚上翻了好几回身,每次翻完都要隔好久才能静下来。”
沈酌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任由他艾灸,灸完又换了另一只手,目光一直落在桌角压着的那朵谢寻微今早新摘回来的野迎春上,花还是嫩黄的。谢寻微把他换下来的旧绷带收起来放进篓子里,又从针囊里抽出一卷新洗好的纱布,把沈酌右手虎口上新灸的穴位轻轻包好。包完之后他把剪刀往桌上一搁,抬头看着他,声音沉沉的,很平,很稳,却又像是憋了很久才把自己逼到这句话门口。
“以后不要在纸上少写次数。你如果真的不愿意说咳了多少血,可以不写。但不能少写。”
沈酌把手慢慢抽回去放在自己膝上。窗外程久年正把新一批炭条摊在晒架上晾,竹筛磕在石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药童们已经收了今天的功课在院子里追来逐去。他听着窗外这些动静,把桌上的医书合起来,说没有便条了,以后直接问我。
谢寻微把托盘端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好,那以后每天我都进来灸,你把针灸的位置留给我,不要自己扎。说完便推门出去,身后沈酌的笔尖又落在纸上轻轻沙沙地响。
第二天清晨他又去井边打水,发现窗台上没有便条。只有一盏刚被吹灭还带着艾绒余温的烛台,和一个被阿茉重新扶正、压着新摘雏菊的旧针囊。他在井沿上蹲下来把针囊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针囊底部那些最旧的桑皮纸还在,那张写着“他怕黑,我怕他一个人在底下”的边缘又起了一道新折痕——是有人昨晚重新翻出来看过。他把针囊放回窗台,站起来转身时发现老松树下的阿灰正抬着头朝他这边微微晃着耳朵。
从这天起井沿上不再有每天清晨的便条,但谢寻微发现沈酌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会在每天吃早饭时把今天要调理的方子念给他听,说完之后总会加一句“今天咳了两次”或“今天只咳了一次”。有时咳得比较多,会说“今天咳了三次,但血量不多”。谢寻微每次听到都会停下筷子看他,然后继续吃自己的粥,说知道了。
又一个清晨谢寻微在井边洗脸,发现窗台上搁着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纸上压着今早新摘的一朵野迎春。他走过去把便条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昨夜没咳。今朝脉率五十八,血压稳定。寻微,早。”他把这张便条折好放进怀里,和以前所有的便条一起,贴着放解药方的那只旧针囊。他低低笑了一声,抬头时那只墨团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黄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两条缝,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他的脚踝,留下几根黑毛在裤腿上。他便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自己肩头,端着水盆往灶房走去。身后晨光正铺满整面朝南的药柜,把那些字条和干透的野迎春一齐照得透亮。
第54章 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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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酌第一次在谢寻微面前没有转过脸去咳,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傍晚。那天程久年带着阿六和阿茉去北坡采最后一茬岩荠,老陈在灶房里熬第二天要用的骨头汤,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灶房那边偶尔传来咕嘟咕嘟的冒泡声。谢寻微蹲在药圃边给新移栽的薄荷浇水,沈酌坐在老松树下的石凳上翻医书。
沈酌忽然咳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压着嗓子的闷咳,是一次突然从胸腔深处冲上来的剧咳,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他的左手猛地攥紧医书的书脊,指节青白,右手的笔从指尖滑落滚到石凳底下。他弯下腰,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肩膀剧烈地抖动。谢寻微把水瓢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扶他的肩。沈酌抬起左手轻轻挡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捂住嘴,咳嗽的震动通过帕子和掌心闷闷地传出来,每咳一声他都把帕子攥得更紧。他咳出了血。暗红色的血从帕子边缘渗出来,滴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滴在石凳旁边那片被阿灰啃秃了的草皮上。这一次他没有转过脸去,也没有用袖口把嘴角的血擦掉。他只是把帕子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放在自己膝上,仰头靠在老松树的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呼吸还没平复,说话时嗓子里的气音紧一下慢一下,但他开口时不躲了。
“今天第三次。这次血量比前几天多一点,是上午自己去北坡走太远了,岩荠那片坡上的碎石被前两天的霜冻松了,下山时滑了一跤,扯到了旧伤。”谢寻微看着他膝上那条沾了血的帕子,又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擦干净的血痕,站起来从灶房端来一盆热水,把干净帕子浸湿了拧干,弯下腰替他把嘴角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和当年在草庐里沈酌每次替他清理伤口时一模一样——从外往内一圈一圈地擦,擦完之后把帕子翻过来用干净的那面再轻轻按一下,确认没有残留的血迹。他把脏帕子放进水盆里,沈酌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条被血浸透的帕子。谢寻微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以为他会说“扔了吧”,但沈酌只是把那条脏帕子拿起来叠好放在石凳旁边,又把剩下那叠没用过的干净帕子拢了拢,说这条等会儿自己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