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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46)+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谢寻微把水盆端开放在石凳底下,然后在他旁边席地坐下来,把后脑勺靠在粗糙的松树皮上仰头看着树冠间漏下来的碎光。松针在暮色里黑沉沉的,风从谷口灌进来时整棵树都在轻轻晃。沈酌把他从歇剑坪带来的那本医书翻开,夹层里陆陆续续摞了好几张他们在山上随手留下的桑皮纸。他把那叠纸一张一张摊平在膝上,又从中取出一张画着北坡岩荠分布简图的递给谢寻微。“这是最后一张。给你画的地图都画完了。你把之前那些收在针囊里的,和它归在一起。”谢寻微接过那张简图捏在手里,没有立刻放进针囊。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把地图画完,以后我自己画。你现在右手能握笔了,少画那些费手腕的简图,换我来。”沈酌停了一下,把手覆在自己右肩上。那只手比半个月前刚出砖房时多了几分力道,指尖虽然还隐约发颤,却已经能稳定地按在旧伤位置上。“以前画地图,是怕你走丢。现在你认得路,以后药谷的地图——你画。”谢寻微低下头把简图叠好放进针囊最外层,和之前那张标着歪脖子树的图放在一起。他压了压针囊封口,忽然问他上次画歪脖子树是哪天。沈酌说是他住进药谷的第九天清晨,那天他采药回来在谷口对阿六说师父今天咳了一次便条上写错了,但他自己没有推门进来。

谢寻微从针囊夹层里翻出那张“今日咳一次”的旧便条,条子上那道被划掉的笔迹已被磨得起毛,他把它和最新那张北坡夹层图摆在膝盖上并排摊开。他的指尖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移了移,然后开口:“那天夜里我其实在你门外站了半宿。你咳了不只一次,是三次。后来你第二天把便条改成咳两次,我还是没进来。我当时怕你又要藏帕子,怕你翻身从床沿去够抽屉时扯到旧伤。所以今天我坐在这里等你自己说。”沈酌沉默了好一阵才伸手把那张旧便条从谢寻微膝上抽走,和桌上那叠干净帕子搁在一起,说以后咳几次就说几次,不想再听见他在门外忍到天亮。

晚饭时老陈把骨头汤端上桌,阿六和阿茉照例为抢红薯叽叽喳喳,程久年也照例坐在桌尾喝粥。但阿茉忽然指着沈酌的碗说师父的碗上有血,整张桌子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住。沈酌低头看了看自己碗沿上那一小片淡粉色的指印,是刚才咳血后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手指尖在端碗时蹭上去的。他把那只碗拿起来放在自己面前,继续夹了一口菜,说刚才咳了一下,擦过了,不碍事。谢寻微站起来走进灶房,拿了只干净的碗放在沈酌面前,把他原来那只碗换下来搁在自己左手边。然后他把沈酌面前的汤碗往他手边推近了一寸。“换一碗,这碗凉了。”语气很淡,和平时说“趁热喝”时一模一样。程久年把阿茉牵到灶台边重新盛汤,阿六也乖乖低头扒饭。

饭桌重新恢复了叽叽喳喳。但谢寻微没有再碰自己面前那碗饭,只是把沈酌换下来的那只碗搁在自己左手边,用帕子把碗沿上那片淡粉色的指印轻轻擦干净,然后才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又过了几天,药谷里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是从傍晚开始落的,起先是细密的雨丝,后来变成瓢泼的暴雨,砸在石板路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药童们把晒在院子里的药材全部收进药房,阿六和阿茉抱着竹筛在廊下跑来跑去,程久年站在药房门口指挥他们把岩荠和独活分开码好。谢寻微在灶房里帮老陈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透过灶房那扇小窗,看见沈酌的身影从砖房门口经过。沈酌披着那件谢寻微给他新改的旧蓑衣,正沿着石板路慢慢往灶房方向走,走两步就停下来用左手扶一下旁边的树干,低着头咳几声再继续走。他把火钳搁在灶膛边,从灶台上拿起那壶一直温着的姜汤,倒入碗里端到灶房门口。

沈酌走到灶房门口时谢寻微把姜汤碗往他手里一塞。沈酌接过去喝了一口,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那片还没化开的姜片:“以前是我给你煮姜汤。”谢寻微回到灶台边继续添柴,动作和当年沈酌在草庐对他做的一模一样——把蒲扇搁在药罐旁边,又轻轻把盖子往旁边移开半寸以免沸溢。他说现在轮到我给你煮,理所当然,像说今晚吃白菜。

沈酌端着碗慢慢在灶房门槛上坐下,把后背靠在门框上。雨声很大,把院墙那边阿茉收竹筛的奔跑声都盖了过去。他把姜汤喝完,忽然在哗哗的雨幕里开口说这几天久年在整理师父旧手稿时翻出了一包没有标签的炭条——是谢寻微第一次从歇剑坪下来、错把地不容当成岩荠采进背篓的那个黄昏,他在窗台上削好、没来得及用细麻绳扎好便咳了血的那一捆。他把它存进了药柜最左侧那个抽屉里,和久年的银针放在一起——他说那是寻微第一次说要替师父画地图时留给自己的东西,没舍得用。谢寻微把蒲扇搁在灶台边,走过去坐在沈酌旁边的门槛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外面的雨。雨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石板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雨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腿,他也没往里挪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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