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50)+番外
谢寻微把那张便条接过来,又把他从架子上拿下来的第一张脉案从怀里取出,两张并排摊平在石桌上。一张是从前刚到草庐时沈酌用左手匆匆写下、边角还蹭着炭灰的旧函,另一张是今早新写、墨迹犹未干透的新字。他把两张纸慢慢推向对方那侧,说你看,以前字迹还在颠,现在能握稳笔了。
沈酌低下头,用右手拿起谢寻微刚才削好的那支炭条,将两张纸轻轻压在一起,从桌角的笔洗里蘸了极少的清水,让纸背的墨痕微微泅开一点点。然后他抬起眼,说:“以前写字怕笔画太重压破纸。现在不怕了——你补的纸够厚。”谢寻微把他从桌前拉开,将石凳上的薄毯披在他肩上,说你右手能写两炷香了,今晚把这段加进寻微日记里。
晚饭后谢寻微照例端着止血散推门进来。沈酌把右手的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腕间的穴位,说今天先灸合谷,再把膻中穴也灸片刻,是程久年昨天在医书上新标的配穴。谢寻微把托盘放在桌上,拉过沈酌的右手摊开,把艾绒捻成米粒大小的小球按在穴位上划燃了火折。灸到一半时他低着头忽然问出一句话,说他最近翻久年给你的脉案时注意到每页最后的空白处都会记一件很小的事,有时是阿茉学会背汤头歌了,有时是他自己在北坡采错了岩荠。他问沈酌,你以前写这种便条也是这样吗。
沈酌没有等他说完,他的视线从窗外药圃移过来,用右手拿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原处。“以前写便条时不敢让你分心。现在敢了——你已不需要我担心。”谢寻微把艾绒从沈酌虎口上移开轻轻吹熄,把烫红的那一小块皮肤用药膏抹匀,然后抬起头说,你哪怕天天写些最不要紧的小事我也要看的。
他收拾好药膏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到门口时,沈酌忽然开口说那时你在青云岭谷口握着断剑,我就在想,这孩子连玄阴毒都扛下来了,还有什么是他扛不过去的。后来你把断剑放在客栈空着手来见我,我才知道——你是把最后那点也要还给自己的硬气全拿出来了。谢寻微靠在门框上把托盘抱在胸前,忽然笑了。不是抿嘴,不是弯弯唇角,是真的笑了——眼角微微皱起来,整张脸被灶房那边漏过来的暖光映得干干净净。
他把沈酌顺手搁在桌角的脉案端过来,就着烛火又翻了几页,指腹停在其中一行:“今日咳血减量,脉率回落。寻微今日在灶房里帮老陈劈柴,劈柴的声音比平时密了。”他忽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细的字,他念给沈酌听:“寻微今日问阿六你怎么总知道师父每天咳几次——他没听到我在灶台背面坐着。”念完他把这张字条放回枕边,低下头又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你在灶台背面偷听。
沈酌没有回答,只是把桌上那盆新分好的薄荷端过来放在窗台下边,又把那叠收在针囊夹层的桑皮纸往前推近了些。谢寻微看着他又要缩回手去整理抽屉,便把手边那条毯子拿起来,走过去重新抖开盖在他膝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明天不用起来给我搁便条了。我自己来拿。”他掩上门前听见沈酌低低应了一声,门缝里漏出最后一句极轻的回话:“纸条在抽屉里。明天你自己来拿。”
这一夜谢寻微没有回去翻便条。他把那本脉案放在枕头底下,和所有便条放在一起,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砖房里木炭条在砚台上轻轻磕了那三下。不久后墨团从窗台跳进他房间,蜷在他枕头边,把那条瘸腿缩进毛里,用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手腕。
第56章 说予[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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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立春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沈酌把谢寻微叫到了老松树下。
月华如练,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桌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谢寻微把药罐从灶房端过来搁在石桌上,倒了两碗新煎的止血散。沈酌的那碗他照例多放了一味地榆炭灰,自己的那碗是清水。他在沈酌对面坐下,等了片刻,沈酌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催,只是把石桌上散落的松针一片一片拈起来放在掌心,松针是陈年的,已经干透了,一捏就碎。
沈酌把温雪剑从腰间解下来平放在膝上,剑鞘上的霜纹在月下泛着冷白的微光。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纹路从剑格缓缓推到鞘尾,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每一次新药下罐之前的最后一轮核验。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酌儿,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肯直接说出来,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所以我给你取名沈酌。”
他抬起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无处躲藏。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和许多年前在破庙里低头探少年额头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