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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51)+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我斟酌了十四年。从你七岁斟酌到你二十一岁,从破庙斟酌到草庐,从草庐斟酌到歇剑坪,从歇剑坪斟酌到苍梧阁,从苍梧阁斟酌到云来客栈,从云来客栈斟酌到东郊庄园,从东郊庄园斟酌到那间破庙,又从破庙斟酌到这棵老松树下。”

他顿了一下,把温雪剑从膝上拿起来放在石桌上,推到谢寻微面前。

“温雪剑是江南铸剑堂的最后一件孤品。铸剑的老师傅当年说,这柄剑寒气太重,不能给它开最后一刃,因为最后一刃会伤到握剑的人。我带着它从夜落叛逃,用它杀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同门,然后把它掷入悬崖。我以为我这辈子不会再握剑了。后来我在崖下的无名谷里煎了十年药,每次路过那丛焰心草都会想,这草如果开在雁荡山北坡,如果被一个会认药的孩子看见,他会不会蹲下来掐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

谢寻微把手从松针上抬起来,看着沈酌的眼睛。他想说话,沈酌轻轻摇了摇头。

“你让我说完。这些话我斟酌了十四年,你让我一次性说完。在破庙里我把你的脉时就知道你是谁。谢长渊的玄铁重剑,江南没人不认识,他给幼子打的那柄小剑,剑柄上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我当时握着你的手腕,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想——这个孩子如果能活过今夜,我这辈子再也不对他撒谎。我没有做到。我把川乌的事瞒了你十年,把萧越的事瞒了更久,把针囊里最关键的那层隔层留到最后才让你发现。我对你说过无数次趁热喝、别淋雨、焰心草留根明年还会长,但我在最关键的那句话上斟酌了十四年,斟酌到你一个人在外面走了四年,斟酌到你把断剑放在客栈空着手回来找我,我才敢把它说出口。”

谢寻微的声音从松树影里响起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掐在沈酌那段话刚刚落下的间隙里,像是怕再等一刻自己就会退回去。“你斟酌了十四年,我也斟酌了十四年。你斟酌的是怎么告诉我,我斟酌的是怎么不让自己在你面前跪下来哭。你在破庙里把外杉脱下来裹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其实醒了。我听见你说这孩子如果能活过今夜,这辈子我再也不对他撒谎。我当时想,这个人好奇怪,我又不是他要负责的人,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后来你在草庐里教我认焰心草,让我背药方,每天把煎好的药搁在我床头,我醒来时你会说醒了就起来喝药——语气和你在破庙里说这孩子时一模一样。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是夜落的人,不知道你签过川乌,不知道你认识萧越。我只知道一件事——你是我见过的最差劲的骗子。你假装不认识我,但你煎的药比别人少放了一味苦的。你假装不在乎我,但你每次把完脉会把我的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你假装不会难过,但你在苍梧阁竹林外被我捅了一剑之后说的不是疼,是别哭。你在隐竹坞对宗旭说你师父是自己撞上来的,你把萧越所有的罪都一笔勾销只记他替你清追杀令那一次,连给歇剑坪写信都要专门补一句草庐里那个人还活着——你把你自己拆成碎片放在这个到处是债的江湖里,在每个悬崖边都留一样东西,就是不肯叫人知道你也会流血。”

沈酌垂下眼,握住温雪剑的剑鞘把它翻转过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鞘口朝谢寻微。

“你刚才要我一次性说完不打断你。现在我也说完了。我斟酌了十年,从玄阴毒的脉象到焰心草的剂量到破庙里你把我抱起来的那个温度。你从破庙里救我,除了断剑和一身债,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后来你替我煎药、替我挡风、替我在歇剑坪留火精、替我把断剑放在客栈空手回来找我。你是不是还想替我做更多事。”

沈酌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月光下虎口上的剑茧还在,掌心那道新磨出的薄茧是这半个月每天帮谢寻微削炭条磨的,指缝里嵌着一线极淡的药渍,是今早帮程久年研墨时不小心沾上的朱砂。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检查一味炮制了太久太久的新药。

“你第一次把脉时手指太轻,摸不到沉涩感。你第二次把脉时重了,我怕你发现端倪,用内力把脉率压住。你第三次把脉时力道刚好——我忽然觉得可以不用再压了。”

谢寻微把那只手慢慢拉过来,两手合拢将它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拇指轻轻按在沈酌虎口那道还没消退得彻底的试药疤痕上。沈酌抬头看着他,他看向沈酌的眼睛,两个人在月光下同时开口。说的是同一句话——“让你等了这么久。”这句说完之后他们之间安静了很久,松针从树上落下来落在石桌上,又从石桌上被夜风吹到阿灰的耳朵上。阿灰打了个响鼻把松针喷掉继续睡,墨团蜷在驴背上翻了翻眼皮,把尾巴从驴脊梁上搭下来轻轻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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