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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152)+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沈酌先站起来。他伸出手,把谢寻微肩上一根松针轻轻拈下来放在石桌上。谢寻微把那只手握住,放下来,却迟迟不松,只是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轻轻压在石桌上。月光下那些被炭条磨出的茧、被自己扎错的针眼、被试药烫出的旧疤,全都安安静静地摊开着。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在那只手旁边,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里只有一道还在褪的旧茧,是许多年前在破庙里掐剑柄掐出来的。两双手并排摊在石桌上,一双手旧痕累累,一双手正在长茧。

沈酌站起来往灶房走,说给他煮了热汤。谢寻微跟在他后面,提着他刚才从石凳边捡回来的竹叶灯笼,把灶膛里的余火拨旺了些,慢慢地说——从明天起他会继续在这里住下去,可能会多住几年,住到沈酌不需要再独自咳血为止。他提起铜壶往那锅汤里添了点水,回头问沈酌可不可以。沈酌靠在灶台边看着他把灶台边沿擦干净、把水瓢搁回原位,听完之后低头笑了一下,说从你第一天来我就没打算让你走。

谢寻微把温雪剑重新挂回他腰间,沈酌没有低头看剑,只是把白瓷的灯盏推到桌角,垂下目光轻轻吹了一口气,那点桔黄便应声熄了。

第二天清早,谢寻微推开房门时老松树下的石桌上已经搁好了新便条。便条上只有一行字——“昨夜没咳。今日脉率五十八。寻微,早。”他把便条叠好放进怀里,走到井边打水,发现窗台上没有烛台,也没有便条——只有一朵新摘的野迎春,花梗上还沾着今早的露水。他把花拿起来别在自己前襟上,去灶房盛粥。阿六照例大声宣布今天谢哥哥又给师父盛粥了,整张桌子都装作没听见,但程久年低头喝粥时勺子停了一下,阿茉把脸埋进碗里偷笑。至于昨晚老松树下的那番对话——就让它留在老松树下吧。松针听见了,月光听见了,阿灰的耳朵听见了。至于阿灰听不听得懂,那又另当别论。

半年后,谢寻微第一次独自去北坡采岩荠。他把沈酌画的那张简图收在针囊外侧,按程久年标好的岔口走上那条满地碎石的旧坡道。第三道石缝旁边沈酌曾少画过一棵歪脖子树,如今树干上多了一道用新炭条描的标记,是他昨天自己画上去的。他蹲在树下掐了一片岩荠叶,留根两寸,反手放进背篓里。下山后在药房里帮程久年归置新到的独活,阿六在院子里追着阿茉喊破喉咙,老陈的骨头汤香一直飘到谷口。他洗完手走到老松树下把刚晾好的脉案搁在石凳上,沈酌正坐在石凳上等他,把今早画完的最后一张炭条简图推到他面前。标题写着:谷中已有焰心草分布图——南坡由寻微补测。

谢寻微把那张简图接过去和自己这几个月自绘的地图并排摊开,补上最后一笔时,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教他认焰心草时说——“留根明年还会长。”他抬头看向沈酌,沈酌也正看着他。

他把炭条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碳灰,说等开春把这丛焰心草分半亩出去,种在砖房后面。

沈酌把那张新画好的简图叠进针囊夹层,抬头看他。

“种两亩。阿灰最近老往北坡跑,半亩不够它啃。”

阿灰在树下打了个响鼻,把尾巴轻轻扫在谢寻微肩上。墨团从驴背上跳下来,在两个人的干草堆里蜷成一个句号,把脑袋藏进尾巴底下,开始打呼噜。

(全文完)

第57章 煎药人手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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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晟十九年腊月初九 雪

今日没有新药。焰心草已试至第四稿,无效。当归配川芎,无效。独活加岩荠,无效。我把师父留下的残方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第九味药引,须以自身内力催化,以血为引。”十年前师父把它塞进我手里时,我不懂。今天我懂了。他是在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想救的人只剩最后一剂药可试,那味药引就是我自己的命。

微儿今年该七岁了。去年路过谢家旧宅,远远看了一眼,那孩子蹲在后门口,把我放在台阶上的药包抱进去。太瘦了,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大半个头,但抱药包的姿势很稳,像是怕把药撒了一滴。他叫谢寻微,谢长渊的幼子,眉眼像他娘。我没敢走近。

如果他活不过十岁,这味药引我就替他试。这行字写在残方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我搁下笔去看窗外那丛焰心草,被霜打蔫了大半,只有最中心的那株还撑着几片泛红的叶子。我把那几片掐下来放进药罐里,加水,文火慢煎。屋里全是苦味。

明天再试一味独活。如果他活不过十岁,如果他活不过十岁——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然后把残方合上放进针囊最深处。针囊夹层里还有一张更旧的纸,那是师父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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