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153)+番外
川乌事皆余一人之过,与酌无关。
我把那张遗言也拿出来看了一遍。无关吗?师父,你是替我扛的。你知道如果我不信自己无辜,我连剑都握不住。
天晟二十年三月十二
今日在歇剑坪,看到余老板娘收了一个少年,十几岁,断了一条胳膊,听口音是北边逃难过来的。余姐给他盛饭时他哭了,余姐说哭什么,留在我这儿干活抵饭钱。我看着那少年哭,忽然想起微儿。微儿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他在破庙里烧得人事不知,攥着我的衣襟叫爹,叫了一整夜,但没有掉一滴眼泪。
那次余姐问我为什么不把他留在草庐。我说他的毒还没解,留在草庐会拖累他。余姐说你是怕拖累他还是怕拖累你自己。我把茶喝完,没有回答。
其实我是怕他变成我。变成我这样,一辈子都在还一笔还不清的债。
天晟二十一年六月
今日在苍梧阁见到陆问秋。他老了许多,左腿比上次见他时更不听使唤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像冬夜炉膛里闷闷烧着的两块老炭。他骂我为什么十年不给音信,骂完之后又把一本新的医书塞进我手里,说这是给微儿的——他把玄阴毒的解法重新整理了一遍,用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和他当年在医书上写的打油诗一模一样。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崖边那场雪。他说记得,你师父挡在你面前,你跪在地上,雪把你膝盖埋了半尺深。他又说,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给你取名沈酌吗?你这人什么都不肯直接说出来,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可你给他起的名字不是这样——谢寻微,寻寻觅觅的寻,微小的微。你在找他,在最小的、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他。
我把医书收进怀里站起来要走。陆问秋说你又要去找他?我说不是去找他,是去南坡采岩荠,他将来用得上。陆问秋没有留我,只是坐在枇杷树下把那本旧医书翻得哗哗响。我走出竹林时他忽然喊了一声——沈酌!你师父说你对谁都斟酌,唯独那个孩子,你从第一眼就没斟酌过。
我没有回头。
天晟二十二年腊月初九
今日是他走后第一个腊月初九。我一个人去了谢家旧宅。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石柱上的青藤也冻成了灰褐色,只有后院那口枯井还在老地方。我在井边站了很久,井沿上的青苔被冻硬了,用手一按就裂开几道细纹。
去年这个时候微儿还蹲在门口等我送药。我每次都把药包放在台阶上敲三下门然后走开,有一次躲在墙角看见他抱着药包站在门口朝巷子里望了很久,嘴里喃喃地喊了一声沈酌。他没有看见我,但我听见了。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把今年新配的药放在台阶上,没有敲门。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拿药了。可我还是把药放在那儿,临走时把台阶上的枯叶扫干净。
余姐从歇剑坪托人带了口信,说微儿上个月路过她那里,喝了碗姜汤就走了,问她知不知道草庐怎么走,她摇摇头说没听清,他也没再追问。其实她知道,她只是不想替他做决定。她在口信最后说——那孩子把火精分成了两份,一份自己带走了,一份放在我这儿,说你进山采岩荠用得着。他走的时候还在替你省。余姐在信纸边上用炭条画了一小丛焰心草,落款只写了一个余字。
天晟二十三年四月
我找到一只猫。黑色的,像一团墨,所以也叫它墨团。它从村子追了我三十里追到驿站,后腿冻伤了,但骨头长得很好。是当年微儿从灌木丛里捡到的那只。
猫蜷在我膝上打呼噜,我把针囊摊开,接着写这份手记。之前那张被阿灰衔走压在破碗底下的字条还在,背面多了几个歪扭的口水印,是后来从阿灰嘴边抢回来的。
分离第三年。今年春天来得晚,歇剑坪的野迎春到现在还没开。余姐把去年的干花泡在茶里端给我,说这花是微儿前年开春摘的,一共摘了十几朵,全晾在阁楼窗台上。她说他每年开春都去那片野坡上摘迎春花,每次摘两朵,一朵夹在随身带的药方册子里,一朵留在破庙门槛上。余姐说那孩子大概还在往回走,只是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先追上他。
我把那杯迎春花茶喝完,把针囊最里层那张写着他怕黑的旧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阿灰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把缰绳咬在嘴里拽了拽,我把缰绳解开,让它自己去院里走几步。它绕着老槐树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停在门口,回过头看我。
天晟二十四年冬
今日把解药配出来了。第十一稿。以血为引,以身为炉,十二年内力换微儿十年余寿。从草庐煎出的第一碗药到破庙里试尽最后一味药引,一共欠了我师父十二年的交代,现在该还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