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20)+番外
沈酌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药柜里拿出纸笔,铺在桌上,开始写方子。谢寻微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写字——执笔的手势很稳,笔画干净,没有一笔多余的停顿。写到某一味药的时候他停了半拍,似乎是斟酌了一下用量,然后才落笔。谢寻微盯着那只握笔的手,盯着他无名指内侧那道被笔杆磨出的旧茧。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山上沈酌握住他手指时那一瞬间的触感——不是那处笔茧,是别的地方,虎口和掌心,横着一条更硬更厚的茧痕,斜斜地横贯掌心。那种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握剑磨出来的。
谢寻微没有问。他知道问也没用。这个人连回答“行医之前做什么”都只说“学医”,再问一百次也是同样的结果。
他只是默默把今天观察到的每一道裂缝都收进心里,拼在一起。剑痕。剑茧。不让他叫师父。对他家里的事知道的不多,但在庙里捡到他时,隔着湿布摸到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刻字就停了手。这个人在过去两天里泄露出的一切碎片,单独看什么都不是,摆在一起却凑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轮廓还很暗,看不清脸,但已经能看清肩背的弧度——像一个人在某道悬崖边上站了太久,风把他的影子吹歪了,可他始终没有掉下去,也没有退回来。
沈酌搁下笔,把写好的方子推到他面前。
“先背前三行。都是你这两天见过用过的药。”
谢寻微低头看着那张纸。字迹和昨天医书上看到的批注一模一样,笔画清峻,结构内敛,收笔处偶尔会有一个极细微的回锋——外公说过这种笔迹是习武之人的习惯,力用到最后会不自觉地收住,怕伤纸。
他背了大半日。
从辰时到未时,他盘腿坐在床上,对着那张方子念念有词。沈酌在门口捣药、煎药、翻医书,偶尔探头看他一眼,像是监考先生在看一个不用功的学生。谢寻微背到第三行中间那味药时卡住了好几次,沈酌头也不抬地提醒他:“白芷,不是白术。白芷走阳明经,白术入太阴经,用错会出人命。”
“你闭嘴,我记得。”谢寻微皱着眉重新看方子,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又闷声开口,“……白芷后面是当归还是川芎。”
“当归。”沈酌翻了一页书,“川芎是治头痛的,你身上的毒不攻头,攻心。”
“那你昨天泡的甘草水是干什么的。”
“给你润嗓子。跟解毒没关系。”
谢寻微低下头,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来了。他迅速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把那个弧度抹掉,继续背方子。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终于背完了前三行。沈酌合上医书,从药柜里拿出一个旧布包,把桌上那一排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放进去。青瓷瓶、白瓷瓶、几个蜡丸、一小包切成片的干药、一叠裁成小块的桑皮纸。谢寻微认得那个布包——那是前天晚上裹断剑的布,已经被沈酌洗干净晾干了。
“这是七天的量。”沈酌把布包扎紧,推到桌子靠近谢寻微的那一侧,“每天一剂,煎法写在方子背面。七天之后你该到京城了。”
谢寻微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去拿。
“……我今天下午没有咳。”
“嗯。”
“也没有再发烧。”
“嗯。”
“那我可以走了。”
沈酌站起来,把布包放进谢寻微的行囊里,动作和放药材没什么两样。他放好布包转过身来,看了谢寻微一瞬,然后伸出手,把谢寻微手腕上最后那根留针拔了出来。银针在灯下闪了一下就收进了针囊,谢寻微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
“明天走。今晚最后一剂药,煎法比前两剂复杂,需要人盯着。”他往药炉边走,声音平淡如常,听不出任何挽留的意思,“你现在这点精神只是暂时的——下午是焰心草的药效峰值,所以你感觉不错。入夜以后会回落。明早走才稳。”
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每次都把理由说得跟药方一样全。”
沈酌走到药炉前,拿起蒲扇扇了几下火,然后转过头看着他。炉火映在他眼睛里,那双眼黑沉沉的,但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深井里倒映的月光。
“大夫留病人,本来就要写清楚医嘱。”他说,“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什么。”
谢寻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住这句话。他沉默着抱起了剑,往床里挪了一寸,把后背抵在冰凉的土墙上散热。土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他用指甲沿着裂缝画了一条看不见的延长线,画到一半停住了,闷声说了一句音量刚好能被炉火声盖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