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21)+番外
“……我怎么知道。”
沈酌没有再回答。他把药罐端下来倒药,倒了两碗。一碗放在谢寻微床头,一碗搁在自己膝边。谢寻微端起碗时瞥了一眼地上那只单独的碗,还没来得及发问,沈酌已经垂着眼吹了吹碗沿的热气。
“我尝尝苦不苦。”
谢寻微低头喝了一口,很苦。比昨天所有的药都苦。苦得他直皱眉。但他没有抱怨,一口气全喝完了,然后把空碗递给沈酌。
沈酌接过碗的时候,目光在谢寻微脸上停了片刻。那双眼里倒映着炉火和少年苍白的脸,还有他嘴角那一圈药渍。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擦嘴。”
谢寻微接过去,低头看着帕子角落绣的一小片竹叶,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是他见过的最矛盾的存在。嘴上说“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什么”,可手帕上绣的竹叶纹丝不乱,煎药的火候分秒不差,连包药材的布都是洗过的。他擦了嘴把帕子还给沈酌,然后背过身脸朝墙躺下去,被子拉到鼻尖。被子里有皂角味,和那天早上盖的薄衫一模一样。
“沈酌。”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药方我会背。以后我不在,你省点甘草。”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沈酌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弧度很淡的笑,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意外逗到的笑,很短,只有半声,但很好听。
“睡觉。药效上来了会比昨天困。”
谢寻微闭上眼睛。他确实困了。意识模糊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就走了。京城还有仇人没见,爹的剑里还有秘密没拆,二十天的期限不会因为他遇到一个好大夫就暂停。可他竟然不想天亮。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假装这样就能让今晚过得慢一点。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桌上那个旧布包上。布包的系带被反复调整了好几遍,每一遍都为了让提的人更顺手。火炉上的药罐已经撤了,余温还在屋里慢慢散。沈酌坐在床边,身影被烛火投在对面的土墙上。他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床上的呼吸终于沉进平稳的节律,然后伸出手,把被沿往少年肩头多拽了一寸。
做完这个多余的动作,他收回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今天下午教他认药时还握过这样一只手。手指细瘦,骨节分明,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鸟,停在他的掌心。他握了一次就记住了它的全部细节——无名指上有一道小时候被剑刃划过的旧疤,指腹没有练武的茧,掌心却很粗糙,是常年在枕头底下攥着剑柄磨出来的。
他缓缓把这只手握紧,关节硌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窗外山风摇晃着药圃里新发的紫花地丁叶子,沙沙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晒一种很轻的、永远晒不干的东西。
“太快了。”他对着炉火的余烬说。
没有人听见。
第7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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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谢寻微是被沈酌叫醒的。
方式和前两天一样——指节叩两下床沿,力道不重,刚好把人从梦里拎出来。他睁开眼时,沈酌已经在收拾桌上的药碾和戥秤了,背对着床铺,动作不急不缓,把昨晚研好的药粉一勺一勺舀进布袋里。
谢寻微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那种浑身酸软的疲乏已经退了大半,呼吸也顺畅了许多,胸口那团隐隐约约的冷意缩成了很小的一团,不仔细感觉几乎察觉不到。昨天下午那场缠绵的咳,此刻只剩下喉咙深处一点淡淡的痒,连咳意都懒得翻上来。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不抖了。
沈酌没有回头,但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今天脉象比昨天稳,可以走了。”
谢寻微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拍松,把穿了三天的粗布短打换下来叠整齐放在床尾。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三天的草庐——药柜上的签子、灶台上的铁锅、门口那把旧蒲扇。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刻进了记忆里,不需要再多看一眼,但他还是看了。
沈酌把药包放进他行囊里,比前天那个临时扎的旧布包大了一圈,鼓鼓囊囊的,塞得棱角分明。谢寻微打开看了一眼——不止七天的量。他把行囊系好背在背上,又把断剑贴身收在胸口,然后站在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酌替他解了围。
“药方背到哪儿了。”
“第四行第二味。”谢寻微条件反射地回答,然后皱了一下眉,“你不是不考我吗。”
“没考你。是我自己想知道。”沈酌从桌上拿起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他行囊侧边的夹层里,“方子写全了,路上忘了就拿出来看。煎法写在背面,水温、火候、时间,都标了。看不懂的地方——就找个识字的大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