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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23)+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来人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枚铜铸的镖局腰牌,脚上的绑腿上全是泥,像是赶了不少路。他推门的动作不算粗鲁,但也没有敲门的意思,一只脚跨进门槛才抬眼看见坐在炉边的沈酌,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带着点审视意味的、先笑后开口的江湖笑。

“沈大夫。这地方可真不好找。”

沈酌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蒲扇。他只是抬眼看了看来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怎么熟的邻居。

“你找谁。”

“找你。”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便条,纸张揉得有些皱了,但封口的蜡印完好,“镇上的茶博士说你住这儿。我是顺风镖局的周百川,有一趟镖在附近歇脚,顺便替人捎一封信。信是从北边来的,点名要交给你。”

沈酌接过便条,没急着拆,先看了周百川一眼。

“镇上到这儿没有顺路。山路绕到我这草庐要多走七八里地,镖局歇脚不会歇到山上来。”

周百川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些:“沈大夫眼力不错。实话说了——信是顺便捎的,但我确实想顺路看看。这三天山道上的采药人都说有个年轻人住在你院子里,穿白衣裳,瘦瘦的,看着像是个养病的。”

沈酌拆便条的手没有停,声音平平的:“采药人还管我收什么病人?”

“方圆几十里就你一个大夫,你收个病人都稀罕。”周百川的目光越过沈酌的肩膀,在屋里扫了一圈——床铺整整齐齐,桌上只有一副碗筷,药炉上架着一只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到处都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任何少年逗留过的痕迹。他的视线最后停在柜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素色包袱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沈酌终于拆开了便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墨迹粗粝,像是用匕首削过的炭条压在纸上划出来的——“谢家幼子未死,京城有人要活的。”他把便条折好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眼神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周镖师。你替人捎信是生意,我不问。但我这草庐简陋,不留客。”

“我不是来做客的。”周百川依旧笑着,但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站直了身,双脚微微分开,是一个随时可以出刀的站姿,“我就是想问沈大夫一件事——你收留的那个少年,是不是姓谢。”

炉子上的药罐咕嘟响了一声。沈酌慢慢站起来,手里的蒲扇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顺风镖局。”他看着周百川腰间的铜牌,语气平淡得像在核对一个药的名称,“我记得你们镖局的东家姓郑,不姓殷。什么时候顺风镖局改给武林盟跑腿了。”

周百川脸上的笑容这次没有顿住,而是直接收了。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穿旧衫、沾药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门框上把手完全放下来,退后一步,抱了个拳。那拳抱得不深不浅,刚好够表明“我知道你不是普通医师但我也不想跟你撕破脸”,却不够表明“我把你放在眼里”。

“沈大夫消息灵通。既然知道我为谁办事,那我也不兜圈子了。殷盟主在找谢家遗孤,找了很多年。有人报信说在这附近见过一个带伤的少年,年纪对得上,行迹也对得上。如果沈大夫见过,告知去向便好,我等绝不叨扰。”

“我这儿只有病人,没有遗孤。”沈酌的声音平淡如常,但他没有重新坐下去,也没有转身去翻医书,“三天前在破庙里捡到一个淋雨发烧的少年,烧退了,今早已经走了。去了哪里,我没问——我是大夫,只问脉,不审来历。”

周百川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快,像是终于放弃了试探,但也有可能是试探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走到院门口,又转过身来,语气比之前淡了许多,少了一层假笑,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诚恳。

“沈大夫,跟你说句交底的话。找他的不止武林盟一家。北边也有人闻着味过来了。这孩子身上带着的东西,是十年前一桩旧案的关键。谁先找到,谁就能坐稳武林盟主的位子。你如果真想保他,光煎药是不够的。”

沈酌没有回答。

周百川又抱了个拳,这一次比进门时庄重了些。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院子,脚步声沿着山道往下,渐渐被虫鸣和风声盖过去。

沈酌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站起来时他一直有意无意地把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的惯用手,握剑的手。此刻那只手正按在腰间的铁尺上,指骨僵硬,青筋微凸。他慢慢松开手,把铁尺抽出来放回门后。铁尺归位时碰了一下门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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