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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24)+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然后他抬脚出了院门,沿着山道往下走了几步,在一个拐弯处停下来,捡起地上几片被踩折的草叶。草叶断面新鲜,踩它们的人体重不轻,是练外家功夫的。他又仔细翻看了被踢乱的石子——这些石子原本整整齐齐地嵌在路沿缝隙里,是他三年来每次上山采药时顺手码好的。从踩踏的步幅来看,来的不止周百川一个,至少两个人,另一个人走到院外三十步就停住了。是一个练过轻功的,听了全程,但始终没有现身。

沈酌直起腰,把断草叶揉碎了撒在路边,然后转身回到了院里。他关上门。

桌上那张还没收的纸——今早他给谢寻微写的那张方子的底稿——还摊在桌角。他走过去,把底稿折好,没有放进药柜,而是放进了灶膛。火苗舔上来,纸张卷曲、焦黑、化成灰烬。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快,和他平时煎药、劈柴、翻医书的节奏完全不同。快,但没有慌。他把药柜上的抽屉一个个拉开又重新关上,只挑了最要紧的几味药和一套银针装进褡裢。晒在院子里的药材来不及收了,他把竹筛搬到屋檐下码好,又给药圃浇了一遍水——浇完了才想起接下来可能没人来浇第二次,但他还是浇了。

做完这些,他从床底拖出一口旧箱子。箱子很沉,木板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铜锁扣上长了一层绿色的锈。他把铜锁拧开,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细软。是剑。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安静地卧在箱子底部,剑鞘上刻着一道极细的霜纹,从剑格蔓延至鞘尾,在暗处隐隐泛着冷白的光。剑柄上缠着的丝绳已褪了色,但没有任何松动,每一圈都缠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剑格下方半寸处的暗刻小字依然清晰——温雪。那是江南铸剑堂的最后一件孤品。

也是他掷入悬崖的那一柄剑。

沈酌看着那柄剑。他的指尖在剑鞘上方悬停了一息,然后落下,将剑从箱底提起。剑没有锈,没有被遗忘的迟钝。它在他手中低鸣了一声,只有一瞬,轻得像一个从很深的梦里突然惊醒的人在黑暗中倒吸的那一口凉气。

他把剑挂在腰间,用外衫遮住,然后提起褡裢,推开了院门。

院门在身后虚掩着,和今早谢寻微离开时一样,没有落闩,风一吹又开了一道缝。门里药炉的余火还在微微发亮,映着桌上那只属于谢寻微的、没有收进柜子的粗瓷碗。

走下山道前,他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树下的焰心草。被掐过的茎秆上凝着一小粒透明的汁液,像一颗还没流出来的眼泪。他弯腰把旁边几株焰心草掐下来放进褡裢里,直起身继续走。

他走的是和谢寻微同一个方向。但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拐进了山里一条更窄更险的旧驿道——那是十年前他走过的路,每一条岔路口都记得。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在风里走得不急不慢,腰间的剑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磕在腿侧,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但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许多遍——在很多年前,在比十年前更早的某个冬天。

就在这时候,一声尖锐的马嘶穿破山林,从前方谷口的方向传来。不是普通的马嘶,短促而高亢,带着明显的示警意味,像训练有素的军马在遭遇突发情况时的本能反应。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音在山谷中炸开:“他身上有谢家的剑!”

沈酌停住脚步。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那个握剑的姿势纹丝不动,不带半分犹豫,和他煎药时的从容截然相反——没有被遗忘,没有生疏。十年没有握过这柄剑的手,在此刻重新攥紧时没有一丝陌生的停顿,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听到有人叩响了门。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柄被从剑鞘中拔出的旧剑,悄无声息地化成一道掠影,往谷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8章 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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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微是在距离草庐十里外的谷口被人追上的。

他离开时脚步很轻,甚至难得地哼了两句父亲当年教他的塞外军歌。行囊里沈酌塞的蜜渍梅子在走路时轻轻晃荡,偶尔碰到药包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他含着最后一颗梅子,把核吐在路边,心想等到了京城给那人写封信——说什么还没想好,但地址可以写“无名谷草庐沈大夫收”。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觉得比药方好背。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商队的驮马,是战马。四蹄落地的节奏又快又密,钉过掌的铁蹄磕在山石上溅起一溜火星,从身后官道的方向疾驰而来。谢寻微心里一沉,闪身躲到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松下,手已经按上了怀里的断剑。他没有拔剑——这柄剑是断的,拔出来也砍不了人。他只是按住它,像按住胸口里越跳越快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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