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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30)+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喝完吃饭。”

谢寻微捧着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比昨天还苦。”

“我多加了一味黄连。”

“……你故意的。”

“黄连安神。你今晚需要睡觉,不需要跟驿丞打听最近的杂货铺有没有卖蜜渍梅子。”沈酌一边说一边从布褡裢里摸出一小包蜜渍梅子搁在桌上,“趁热喝,喝完这包归你。”

谢寻微瞪了他一眼,低头一口气把药灌下去,然后把空碗重重搁在桌上,伸手把梅子包抓过来塞进自己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壳的,硌手但闻着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把枕头拍了拍又放回去,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已经在很多个驿站住过很多个夜晚。

酱牛肉和热面是驿丞亲自端上来的。肉切得不薄不厚,筋头剔得干净,酱得入味;面条粗粗的,汤头是骨头熬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把葱花。谢寻微本来没什么胃口——每次扎完针他都会有点犯恶心——但闻到酱牛肉的香味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他拿起筷子闷头吃面,吃到第三口时抬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坐在他对面,也在吃面,吃得很安静,筷子不碰碗沿,喝汤没有声音。

谢寻微低头继续吃,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面碗,嘴里含着一块还没咽下去的酱牛肉含糊地问了一句:“你不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沈酌把筷子搁在碗上,看着谢寻微——少年嘴里鼓着一块肉,头发翘得东一撮西一撮的,领口的衣带松了半边自己还没发现,跟刚才在崖边握着断剑说“谢家的剑站着交”的人判若两人。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驿丞附赠的粗茶,然后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寻微把牛肉咽下去,板起脸努力恢复那个“谢家遗孤”该有的严肃表情:“我要去武林盟总坛找殷正阳。外公说灭门那夜他在我爹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翻遍了每一块地砖,他在找断剑——断剑里的东西。这柄剑里有殷正阳勾结北狄的证据,我不能让这把剑落在任何人手里。”

沈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瓦壶给谢寻微添了半碗热茶,又把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一寸,然后才开口:“你现在这样走进武林盟总坛,不用一炷香就会被抬出来。不是被扔出来,是被抬——被医馆的人用担架抬。殷正阳连剑都不用拔,你毒发的时间就够他等。”

谢寻微没有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截硬硬的剑柄。断剑在布裹里安静地硌着他的肋骨,像一个永远不会开口的老朋友。

“但你说对了一件事。”沈酌端起自己的面碗继续吃,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今晚的天气,“断剑不能落进任何人手里。所以剑在你在,剑丢——你先想想怎么保自己的命。殷正阳坐武林盟主这把交椅十二年了,他比你更清楚剑里的东西有多要命。你拿这把剑对着他问‘你记不记得谢长渊’,他只会问你‘你想怎么死’。”

谢寻微握紧了筷子:“那我就先去雁荡山。”

沈酌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了眼。

“谁告诉你雁荡山的事。”他问。语气依旧是平淡的,但谢寻微注意到他搁在桌上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谢寻微很快就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他之前在草庐里看见过,每次配药时沈酌不确定哪味药该先下,就会用指尖轻轻叩两下桌面,然后重新算一遍分量。这是他斟酌的惯性使然,但也是他在消化某个让他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消化的信息。

“茶馆里听来的。那两个走镖的汉子说,殷正阳在查寒山派勾结魔教的事,被查的人就藏在雁荡山。如果剑里真有他勾结外敌的证据,那他查寒山派就不是为了清理门户——是为了灭口。也许被他查的那些人手里也握着同样的证据。”

沈酌看着谢寻微,眼中有一种很深的、一闪而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不是追兵,是同路。

“你从两句闲话里推出来的。”

“我爹教我的。他说战场上的消息从来不写在军报上,写在闲话里。每个闲话里都有一条不敢说真话的人。”谢寻微把筷子搁在空碗上,抬起眼迎上沈酌的目光,“所以你得带我去雁荡山。你知道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从不卑不亢的高冷压成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沉,“你十年没出谷,出谷第一件事是往我这边追。你说你只是大夫,可你连寒山派的心法都改过。”

沈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但和之前所有礼貌的、敷衍的、被逗到的笑都不一样——这一声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好像某个在心里盘绕了很久的结,忽然松了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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