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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31)+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谢寻微,你比你爹难骗多了。”

谢寻微愣住了。不是因为被夸,是因为沈酌用这句话回答了他之前所有的问题——关于他是否认识父亲、关于为什么往他这边追、关于那句“你没救成我爹”的沉默。这个人把所有答案都塞进了八个字里,剩下的留白都是他目前还不够资格听到的部分。

“雁荡山在东南,和京城是反方向。从这里到雁荡山脚,快马四天,步行十天。苍梧阁虽然叫雁荡山苍梧阁,但不在山上——在山脚西侧一处废弃的关隘里,借了前朝的旧驿道做门户。寒山派的人躲在那里的事不是秘密,殷正阳一直知道,只是没有理由动手。你的思路没错——只要你能证明他查寒山派不是为了清理门户而是为了灭口,这本身就能撬动武林盟那层铁壳。雁荡山有一个人叫陆问秋,是寒山派上一辈硕果仅存的执剑长老,当年寒山派的心法就是他请我改的。这个人欠我一个人情。找到他,你能问到比剑里更直接的东西。”

谢寻微第一次听到沈酌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每一个字都是信息,每一句都是方向,像一份在心底压了十年的地图忽然被铺开在灯下,边角都被抚得平平整整。他认真听完,记住每一个地名和人名,然后问:“这个人可靠吗。”

“靠得住的不一定可靠,可靠的不一定靠得住。陆问秋是前者——他的立场和人品都没有问题,但他的身体未必撑得住。十年前我给他治过内伤,他心脉受损比我预估的更深,也许现在已经无法提剑。”

谢寻微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把碗里的面汤一口一口喝干净,抬起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去雁荡山。明天就出发。”

“不先去京城找你爹留下的线索了?”沈酌问。

谢寻微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那柄断剑,放在桌上。剑身上那道水波纹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断口处的金属在烛火里闪着细碎的银点。他的手指抚过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爹把它留给我,不是为了让我报仇。是为了让我把真相翻出来。殷正阳在京城坐了十二年,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一个人进去,可能还没见到他的面就死了。但雁荡山不一样——那里的人可能也握着能扳倒他的东西。一个线索加另一个线索,就不是孤证。”

沈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谢寻微——看着这个半日之内从被他救下到跟他并肩赶路、从被追兵吓得发抖到冷静分析局势的少年,目光在灯下缓缓沉下去,又缓缓浮上来。

“……谢长渊若是还在,会为你这个儿子骄傲。”

谢寻微飞快地别过脸去,把断剑重新包好收进怀里,然后一股脑把桌上空碗和筷子摞起来,端到门口准备送下楼。他背对着沈酌,起身的动作很急,话音反而放得很冷很淡:“你又不是我爹,轮不到你说这话。”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酌没有接话。他坐在原处看着那个细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低下头,慢慢把瓦壶里最后一点茶倒进自己碗里。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他想对谢寻微说“我当然不是你爹”,但这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那只手——指缝里还残留着今早碾药时沾上的紫花地丁碎末;这双手煎了十年药,今早重新握剑时,掌心那层剑茧被剑柄磨得微微发痒,触感依然新得像是昨天留下的。他把茶碗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山林的松涛声和驿站后院马厩里隐隐约约的响鼻声。月色很淡,星星也不多。他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雁荡山的方向,也是他藏了十年的方向。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离开驿站继续赶路。沈酌走得很快,谢寻微在后面小跑着才跟得上他。快走了半个时辰他低头喘了口气,抬头看见沈酌的衣摆被山风吹得呼呼作响,忽然想起昨晚那番话里有个细节他忘了追究——陆问秋的心脉受损,是怎么受的伤。

“沈酌。”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嗯。”

“你以前是拿剑的,也做大夫。不管是打架还是救人,你是不是认识很多人。”

沈酌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这个问题太大了。说具体点。”

“我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走散了,我该找谁问你的事。”

沈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把谢寻微苍白的脸染上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想起昨晚这孩子从两句茶馆闲话里推出了雁荡山的线索,想起他背方子时卡住时说“白芷后面是当归还是川芎”——想起这孩子所有不肯表露出来的聪慧与执着,都藏在每一句轻描淡写和不经意的追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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