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32)+番外
“你问不了我的事。我的事没有人能给你讲全。”沈酌伸手指了一下远处的山线,“但我可以告诉你——雁荡山苍梧阁往东六十里,有一家开在悬崖边上的茶馆,叫歇剑坪。老板娘姓余,是我认识的人。你要是有天需要打听我的下落,就去那里。”
谢寻微在心里默记:苍梧阁往东,歇剑坪,余老板娘。嘴上却只是“嗯”了一声,像只是记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他把这三个信息在心里又重复默念了三遍,然后快步跟上沈酌,把断剑抱紧在胸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晨雾渐散的官道上,路边紫花地丁开得正盛,谢寻微路过时伸手掐了一朵——根留了两寸——边走边掐,把花瓣一片一片扯下来撒在身后。沈酌余光瞥见了,没有阻止,只是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两道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在某一刻靠得很近,然后又被穿谷而过的晨风吹散。
远处深谷中传来一声悠长的鹰啸,划过山脊,往东南方向去了。谢寻微觉得那鹰飞得飞快,像是有人在催。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里那片被掐下来的焰心草叶子,加快脚步跟上沈酌。
第10章 旧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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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驿站出发的第三天,官道渐渐变成了山路。
沈酌走在前面,肩上背着那个半旧的布褡裢,步伐和出谷时一样不紧不慢。谢寻微跟在后面,踩着前面那人刚踩过的碎石子和树根走,省了不少力气。但他发现一件事——沈酌走路时后背挺得比平时直,肩膀也比平时绷得紧。不是紧张,倒像是某种久违的肌肉记忆在苏醒,身体在替他记起一些他嘴上不说的事。他已经在旁边观察了好一阵子,此刻绕过一截枯树根,终于把这个问题丢了过去。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
“走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谢寻微等了片刻,发现沈酌说完这三个字就又开始沉默,知道这又是那种“今天不会回答”的问题。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沿途能认出的药草在心里默背了一遍——紫花地丁、白茅根、茜草、车前子——背到第五味时发现路边有一丛长得特别茂盛的薄荷,顺手掐了一片叶子揉碎了闻了闻,然后快步走到沈酌身侧,把那片揉出汁的薄荷叶递到他鼻子底下。
“醒醒。你从早上到现在没主动说过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
“六个字:薄荷叶别浪费。”沈酌偏头躲开叶片,把他的手按回去,“留着,晚上给你泡水。”
“现在就泡。你停下来生火烧水,正好歇一会儿。”谢寻微把薄荷叶塞进他手里,下巴朝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一扬,“你三天没好好睡觉了。”
沈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被揉得边缘发皱的薄荷叶,然后抬头看谢寻微。少年站在山道中间,穿着他那件袖口折了两道的粗布短打,脸颊上还沾着今早过溪时溅上的水珠,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断剑上,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但始终没弯下去的树。
他在心里把“三天没好好睡觉”这句话过了一遍。谢寻微什么时候学会观察他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三天确实睡得很少——第一夜在驿站,第二夜在野外,每一夜他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搭在剑鞘上,温雪剑放在枕侧连鞘都没松过一寸。他以为谢寻微睡着了,但这孩子显然醒过不止一次。
“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地方了。”他在青石边坐下来,把火折子吹着,架起小铜壶烧水,“前面有个寨子,叫停云寨。二十年前是个驿站,后来废弃了改成了供往来采药人歇脚的落脚点,寨子里有一家铁匠铺,打农具也打剑。铺子主人姓铁,叫铁二,是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铁二。他不是你朋友。”谢寻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架壶的动作。
沈酌抬起头。他没问“你怎么知道”,但眼神替他把这句话说了。
谢寻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说认识的人时跟说歇剑坪老板娘是同一种语气,说你朋友陆问秋是另一种。”说完他伸手把铜壶盖子揭开看了一眼,“水开了。”
“……你观察这个做什么。”沈酌把薄荷叶丢进壶里。
“没事做。”谢寻微把断剑抱在怀里,别过脸去看路边的灌木丛,语气淡得跟之前说“我只有这些铜钱”时一模一样,“反正你又不会主动讲。”
铜壶嘴咕嘟咕嘟冒起白汽,在正午的山风里很快就散得干干净净。沈酌把泡好的薄荷水倒进竹筒递给谢寻微,谢寻微喝了一口,被烫得直皱眉,却没有吐出来。
“……他说你欠他钱。”
“不可能。我欠谁都不会欠铁二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