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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33)+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那他说你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很讨人嫌。”

“这句话倒像是他说的。”沈酌把煮好的药粉倒进竹筒里晃匀,声音里又多了一丝很淡的笑意,“还有呢。”

“还有——”谢寻微板着脸站起来背过身去,“他说你再不来拿剑,就把它熔了打成锄头。”

沈酌没有说话。谢寻微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的声音——不是回答,是茶碗落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磕响。沈酌站起来把火折子收进怀里,用靴尖拨散火堆,动作如常。但谢寻微听得出来,那个收火折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好像指尖在袖子里找到了这件东西,却不确定该不该把它推开。他转过身直直地看着沈酌。

“你有一柄剑放在铁匠铺里。”

“不止一柄。”

“……你到底放过多少柄剑在他那儿。”

“到了你自己看。”沈酌把土踢进火堆余烬里踩实,弯腰拎起布褡裢甩上肩头,“留好你的薄荷水,一会儿到了寨子里别乱说话。”

谢寻微拿着竹筒跟上去,走到他身边时忽然把竹筒往他手里一塞。水温已经不烫了,刚好能入口。

“你先喝。你从早上到现在还没碰过水。”

他说完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把沈酌撂在身后。断剑抱在胸口,剑柄上的旧布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一晃一晃的,像一面很小很小的旗。

停云寨藏在两座山脊之间的坳口里,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窄的石板路能通上去。寨门早就没了,只剩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子,上面爬满了青藤。寨子里的石板路被踩得坑坑洼洼,两旁的木屋稀稀落落地散在坡地上,有几间挂了幌子——茶、药、铁,字迹被风雨剥得若隐若现。寨子里人很少,几个采药人挑着篓子从山道上下来,一个老妪蹲在井边洗衣裳,连眼皮都不抬。这地方像是被江湖遗忘了——又像是故意不让人找到。

谢寻微跟在沈酌身后走进寨子,目光扫过每一扇半掩的木门和每一条延伸入深处的小巷,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地方像个藏人的地方。”

沈酌没有回答,但他脚步略微放慢,带着谢寻微拐进一条夹在土墙之间的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间铺子,门口挂着块烟熏火燎的铁招牌,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铁砧图样。铺门大敞着,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锤声,节奏又稳又匀。门口拴着一只大黄狗,见了沈酌先是警惕地竖起耳朵,然后摇了摇尾巴,重新趴回地上——像是认得他,又像是懒得搭理他。谢寻微这才注意到那只黄狗少了一只耳朵,腹侧还有一道很旧的刀疤横贯至后腿。

锤声停了。一个粗哑的嗓音从铺子里传出来——

“门外的不是采药的。采药的不走这条巷子。狗没叫,熟人——老头我没几个熟人还活着。你最好不要是我想到的那一个。”

沈酌弯腰拍了拍黄狗的脑袋,然后直起腰跨进门槛:“铁叔。是我。”

铺子里暗了一下。一个光着膀子系着皮围裙的老头从铁砧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锤子。他大约六十来岁,骨架很大,皮肉却干瘦,手臂上的肌肉就像拧在骨头上的一股旧麻绳。满面烟火色,左眉骨上一道旧疤一直拖到颧骨,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他一眼看见沈酌,手里锤子“咣当”一声砸在砧板上溅起一蓬锈尘,人却愣在原地,嘴张了两回,最终迸出一句沙哑的闷吼:“你竟然没死!”

“差一点。”沈酌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这些年身体还好。”

“好个屁!”铁二把锤子往水槽里一扔,咣当一声碎响,水花溅了一地。他绕出铁砧,沾满铁灰的手一把攥住沈酌的胳膊,上下捏了两遍,又翻开他掌心的剑茧按了按,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用一种复杂到辨不清是欣慰还是恼火的语气骂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你这小子,十年不给个音信,老子差点就把你存的那批东西熔了打棺材钉。”

谢寻微站在沈酌身后,看着这个满口粗话的老铁匠眼眶里泛起的红丝,把到了嘴边的冷笑话咽了回去,只安静地抱紧断剑往沈酌身后挪了半步。

铁二的目光越过沈酌的肩,落在谢寻微身上。他上下打量了两眼——穿不合身短打的少年,脸上有病容但眼神很硬,怀里抱着一柄用旧布裹着的断剑。铁二的眉头皱起来,转头看沈酌。

“这是谁。”

“谢长渊的儿子。”沈酌的声音很平,“叫谢寻微。”

铁二沉默了好一会儿。炉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溅在泥地上,很快就灭了。他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灌了两口,然后抬起胳膊抹了一下嘴角,忽然转身往里屋走,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进来说。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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