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38)+番外
正北方向有一道最暗的火光,那是武林盟总坛的铁瓦檐角,殷正阳此刻也许正对着同样的油灯翻看探子报来的密信。翻了两页,他会停下来再翻回上一页——
“谢家幼子未死,身边有人护着。身份待查。”
那个人此刻正走在他前面三步的地方,一手提着剑鞘,一手插在袖子里,背影比来时瘦了几分但脊背依旧挺直。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歇剑坪老板娘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你比你爹——比他懂事。”她其实从来没打算把“爹”字说出口。她用的每个词都像是从沈酌那套克制里学来的。
他把灯笼递给沈酌:“你的剑亮一下。”
沈酌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温雪剑:“做什么。”
“我帮你记剑上霜纹。以后你丢了,我去铁二那里认领,至少要认得纹路。”
沈酌没问他要记剑上霜纹做什么,只是拔剑出鞘递到他面前。剑身漆黑,霜纹从剑格蔓延至剑尖,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泽,像一道被冻在玄铁里的闪电。谢寻微低头看了片刻,然后用指甲在灯笼竹柄上刻了几道很浅的划痕,刻完把灯笼还回去,抬头说:“记住了。”沈酌收剑回鞘,接过灯笼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他放慢了半步,直到两个人的肩并到同一条线上。
“谢寻微。”
“嗯。”
“你刚才对余姐说你不会用到火精。这句话你说给她听,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谢寻微沉默了,他把手按在胸口那截硬硬的断剑轮廓上,看前方山道隐入暗处的分岔,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回答:“我每次说这句话都是在骗人。我从井里爬上来那年,外公说‘微儿不怕’,我说‘我没怕’——假的。前几天你跟周百川对峙时让我退后,我退了,你以为是相信你——假的,我当时想的是如果你打输,我就拉他们一起跳崖。我这个人不说真话。”
沈酌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看他。他只是把灯笼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然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轻轻按在谢寻微后脑勺上。
那不是一个安慰的动作,更像在按住一扇被风吹得太猛的门。沈酌以前煎药时听到药罐盖子被沸汽顶得咔咔作响,也是这样轻轻按一下,不让它溢出来,也不让它冷掉。
“以后对我,可以说一点。”
谢寻微没有回答。但他没有躲开那只手。他在那片温热的、带着皂角味的掌心下站了片刻,然后往前走了一步,顺势低下头避开了沈酌的手,弯腰去捡地上的灯笼。捡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铁二在铁铺里说的那句话——“这孩子穿你以前的衣裳。”他想,老铁匠说错了,这件衣裳不是沈酌年轻时留下的,是沈酌一直在等他来穿的。
他把灯笼举稳,走回沈酌身侧。
“走吧。天亮前要赶到西南绝壁。”
沈酌侧头看着少年脸上未干的泪迹在灯焰下泛着极淡的光,没有点破那句话在草庐里谢寻微说过一遍,那次是假的——沈酌让他退后时他退了,今晚说那次也是假的。他没有点破,只是把腰间温雪剑换到左手,让谢寻微走在自己右侧。
两个人并肩走进深山。
第12章 绝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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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采药人姓范,让他们叫他老范。
老范是在歇剑坪往下第三道溪涧边上追上他们的。天还没亮透,山里的雾气浓得跟米汤似的,谢寻微先是听见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岔道上拐过来,接着雾气里冒出一个人影,精瘦精瘦的,背着一只竹篓,腰间挂了个酒葫芦,走路的架势跟逛自家菜园子差不多。
“余老板娘说你要翻西南绝壁。”老范站定了,把沈酌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谢寻微,“还带个娃娃。”
谢寻微把断剑往怀里拢了拢,表情冷得很:“我不叫娃娃。”
老范没理他,直接走到沈酌跟前,从竹篓里掏出三双草鞋。草鞋是新的,鞋底编得比市面上任何一种草鞋都要厚实,里面掺了麻线。他把草鞋往沈酌手里一塞,自己蹲下来换鞋,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西南绝壁上的石头长年被瀑布水汽泡着,比青石板滑十倍。你们脚上那布鞋走平路还行,上绝壁走不到十步就要打滑。我这草鞋用麻线编的底,湿了反而更抓石头。十年前有个不长记性的穿布鞋上绝壁,半道上打滑差点摔进瀑布底下的深潭,后来每年都往我这儿送好酒。”他站起来,用一种很明显的眼神看了沈酌一眼。
谢寻微也跟着看了沈酌一眼。
沈酌面不改色地接过草鞋坐下来换,动作很利索,把旧布鞋往褡裢里一塞,站起来踩了两脚试了试底,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