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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43)+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院墙上的石头缝里长着细细密密的青苔,青苔的颜色很深,是那种被山雾养了很多年才能养出来的墨绿色。墙角堆着几盆兰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山上挖来的野兰,叶子长得恣意妄为,盆里的土还是湿的,看痕迹是今早才浇过水。

谢寻微跟在顾惊鸿身后穿过院子,注意到廊下晾着一排药材,当归、黄芪、党参,都是补气血的东西。晒药的竹筛编得细密,药片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片都翻得均匀——不是一个人做的,是有人在教另一个人做。果然,他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药童蹲在廊下,正用筷子翻一片当归,旁边一个年长的师兄弯腰指点他翻面的手势。

他想起沈酌在草庐里翻晒紫花地丁的样子,想起那人把每一片叶子都翻得面面俱到,然后在医书上记下今天的日晒时辰和湿度。他忽然很想问沈酌,苍梧阁的药房和他自己的药柜,哪个更整齐。

但他没有问。因为顾惊鸿已经把他们带进了茶室。

茶室不大,四壁都是原石,没有粉刷,只在靠窗处摆了一张矮几和几个蒲团。窗是敞着的,外面是后山的竹林,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清苦的竹叶香。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着几枝野桂花,花已经开败了大半,花瓣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没人扫。那只瓶子的釉色很旧,瓶口有一道细小的冲线,却被人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每天都会有人来拂灰。矮几上除了茶具,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医书,封皮上的字被磨得模糊,但纸张还很平整,没有折角,看得出是常翻常护的。

顾惊鸿在茶案前跪坐下来,洗杯、投茶、注水,每一个动作都慢而从容,不像是待客,倒像是在做一件他自己很享受的事。他沏了三杯茶,一杯先推给沈酌,一杯推给谢寻微,最后一杯放在自己面前。茶汤深绿近黑,正是苦丁。

谢寻微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他舌根发紧,那股苦味从舌尖一路窜到喉咙口,又顺着喉咙往下钻。他忍住了没有皱眉,但握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杯壁上紧了一下。

顾惊鸿看着他,忽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浅很短,但和他刚才那种礼貌的疏淡完全不同,是一种真正被逗到了的表情。

“你皱眉了。”他说,“在心里。”

谢寻微把茶杯放下,面色不改:“没有。”

“有。你眉毛没动,但你眼睛眨得比刚才快。这是第四回了——从进来到现在,每次你觉得不自在就会多眨一下眼睛。你和你爹不一样,你爹喝苦丁是直接倒进嘴里像喝酒一样灌下去,然后说好茶再来一杯。”

谢寻微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顾惊鸿,日光从竹窗外面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认识我爹。”

“认识,但不算熟。苍梧阁不参与江湖纷争,当年正邪两道打生打死都跟我们没关系。但殷正阳派人暗中搜山,陆长老受了内伤无路可走,求我师父收留。我师父答应了。寒山派欠殷正阳的,我们都欠不起。”

他把茶壶搁回炉子上,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竹林里有一只鸟在叫,叫了三声就停了。他转过头看着沈酌,语气比之前又轻了半寸,像在跟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说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所以你带这个孩子来,是为了他爹的事。”

“一半。”沈酌放下茶杯,目光越过窗外的竹林,落在竹林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另一半,来探望一个老朋友。他十年前托人给我带过一封信,信上说他还活着。我欠他一封回信,欠了十年。”

顾惊鸿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沉默的时候不是在犹豫该说什么,而是在消化已经听到的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另一扇竹窗。窗外露出一条碎石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往竹林深处。小径上的碎石被踩得久了,每一颗都被磨得发亮。路的尽头隐约蹲着一间矮矮的旧砖房,掩在几丛茂密的凤尾竹后面,看不清门窗。凤尾竹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露出砖墙上斑驳的旧苔痕。砖房旁边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叶却异常茂盛,像是被什么人年年修剪。

“陆长老在那里。我先过去问问今天能不能见客。我已经让人把侧院的厢房收拾好了,就是进茶室之前你们看到的那个院子,两间挨着的,窗户朝南,能看到这棵槐树。你们从绝壁翻上来也累了,今晚就在这里歇,别推。”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来轻声补了一句,“沈酌。你带这个孩子来,不只是为了他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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