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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42)+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谢寻微站在沈酌身侧,没有说话。他把周围环境收进眼底:甬道不长,但地势很讲究,两侧的灯槽不仅用来照明,也是天然的箭垛——从这里往上看,能看到几道被铁栅栏挡住的通风口,每个通风口后面都能藏弓弩手。正门如果被封,外面的确是进不来的。他正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沈酌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一句话。

“苍梧阁的待客茶是苦丁。不管你喝不喝得惯,端起来抿一口,别皱眉。”

谢寻微看着他。这个人刚才还在绝壁上替他系绑腿,现在忽然又开始交代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甬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刚才那个弟子,双手还捧着温雪剑,走路的姿势比去时更紧张了些,像是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道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袭藏青色的长衫,腰间没有佩剑,只在衣襟上别了一枚银质的小剑形胸针。面容清瘦干净,眉眼疏淡,看起来不像武林中人,倒像一位刚从书斋里起身的教书先生,被突然叫出来见客,还没来得及收拾桌上的笔墨。

但谢寻微注意到了他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很稳,从脚踝到膝盖的发力方式带着明显的轻功底子,落地的声响却控制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人不是没有武功,是把武功藏进了一举手一投足的日常里。那种藏法和沈酌煎药时不经意间露出的手法是同一路——不是故意隐瞒,是没有必要展露。

沈酌也看见了这个人。他微微颔首,语气礼貌但不算热络:“顾阁主。”

顾惊鸿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寒暄,也没有立刻请他们往里走,只是安静地看了沈酌好一会儿。那目光很沉,不像在看一个十年未见的故人,倒像在翻一本压在箱底、书页已经泛潮发脆的旧卷宗。

“十年前我继任阁主时,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开口时声音和他的步态一样轻而稳,不疾不徐,字与字之间有一种很克制的间距,“他说,苍梧阁欠你一个人情。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还活着,这个人情就有效。还人情的方式只有一种——持温雪剑来,阁门必开。”

他顿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谢寻微,那个停顿里包含着某种很仔细的辨认,像是在找一张脸上和另一个人相似的部分。

“但师父还说了另一句话。人情只能还给沈酌本人,不能转赠,不能代领,不能还给他的朋友,不能还给他的弟子。所以,”他看着谢寻微,“你是谁。”

谢寻微迎上他的目光。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急着报自己的名字。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把那柄用旧布裹着的断剑取出来,搁在面前的石桌上,然后解开布结。旧布一层一层褪开,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一点一点露在昏黄的灯光下。笔画稚拙,是很多年前一个五岁孩子用匕首自己刻的,刻得深一刀浅一刀,有一笔“言”字旁还刻歪了,像是在哭。

“我叫谢寻微。谢长渊是我爹。”

顾惊鸿低头看着那柄断剑。他看了很久。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他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窗外竹林里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他伸手护住灯焰,动作很慢,像一个在庙里添香火的人怕惊动供桌上的灰。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谢寻微,那个眼神已经不再是打量陌生人的眼神了。

“……你长得像你娘。”他说,“眼睛像。你爹的眼睛是单眼皮,你是双眼皮。这双眼皮是你娘给你的。”

谢寻微的手指在剑柄上猛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顾惊鸿又看了沈酌一眼。那一眼很短,沈酌也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什么都没说,但顾惊鸿像是从这个点头里听到了他需要的全部信息。他侧过身让开了通道。

“陆长老在后山养病。他身子不好,每日清醒的时候不多,今天上午已经醒过一回,这会儿可能还在歇着。我先带你们去茶室坐坐,等他醒了,我去叫他。”

苍梧阁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简朴得多。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气派的正堂大殿,从甬道进去拐了两道弯,穿过一个露天的石砌小院,就到了茶室。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日头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石板地上,光斑细细碎碎地晃着,像撒了一地的铜钱。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凳上铺着旧蒲团,蒲团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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