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48)+番外
顾惊鸿望着窗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既然两份证据已合,你们打算如何行事。”
“去京城。”谢寻微把行囊系紧,“现在就去。”
“不急这一时半刻。歇一晚,明早我派两个弟子护送你们下山。”顾惊鸿放下托盘,起身拂了拂衣襟上沾的竹叶,“北坡还有殷正阳的人蹲着。今晚他们要换防,半夜换防时防线最薄,正好趁那个空当出去。我会让弟子往南坡放几盏孔明灯给他们报信——北坡的人望见南坡有灯就会调派人手绕过去巡。调动的间隙够你们走西南绝壁原路折返。”
谢寻微想说不需要护送到山脚就够了,但沈酌先他一步开口:“谢阁主。苍梧阁后隘之外有一道天然石墙,墙上的藤蔓根深,门旧但不脆——只要抵住正门,后路断不了。”
他说得很平,但谢寻微注意到顾惊鸿的眼神忽然变了。那变化不剧烈,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抽屉最深处找到了一件以为已经丢了的东西。
顾惊鸿看了沈酌一眼,把手里折好的披风搭在臂弯,站了片刻才开口:“我只是做了我师父交代的事。”
沈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和他在歇剑坪对老板娘点头是一样的——不轻不重,不说“谢谢”也不说“欠你”,只无声地认下了一笔债。
谢寻微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陆问秋面前,看着眼前这个瘦得只剩一副老骨头的旧客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陆长老。等京城的事了了,我和沈酌回来看你。”
陆问秋瞪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虽然陷在眼窝里,却仍然跟一个时辰前嫌弃沈酌时一样亮。
“别回来看我。你办完事以后该去哪儿去哪儿——别学你旁边那个姓沈的,十年不写信,一写就是‘还活着勿念’。连个问候都写不满三行,这种人你不要学。”
沈酌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把布褡裢甩上肩:“那本书不是留着给你学医的,是垫桌子腿的。你再乱用上面的药方,下次来我带的是棺材不是茶。”
陆问秋扬起左手把茶杯朝他砸过去。茶杯没砸中,在门槛上碎成几片。顾惊鸿弯腰把碎片捡起来,放到矮几边角,没有责备也没有惊讶,像是这间茶室里发生过无数次类似的场景。
“墙角有扫帚。”他淡淡地提醒道。
晚间的山雾渐渐漫上来,苍梧阁的廊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两个小药童端着脸盆从厨房出来,其中一个脸上还沾着炭灰。谢寻微坐在侧院厢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银子。行囊搁在脚边,里面装着陆问秋那份账册抄本和沈酌昨天在绝壁上塞给他的火精。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指腹上有今天在绝壁上抓石棱磨出的红痕,有断剑剑柄上经年累月硌出的旧茧,还有今早在山道上扶过沈酌肩头时蹭上的皂角味。他把这只手轻轻覆在胸口那截硬硬的剑柄上。信在剑里,账册在身上,碎星的人在暗中守着谢家旧宅。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没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旁边厢房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烛光。沈酌坐在灯下翻医书,烛火把他执笔的侧影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每隔一阵,那侧影会微微偏向窗外,停上片刻,像在听风里是否夹着不该有的脚步声。谢寻微看着那个侧影,忽然想起陆问秋说沈酌年轻时也总是先把别人的药煎好。他想——这个人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这个毛病了。
院角传来极细微的虫鸣。那只断了一条腿的蛐蛐,每到入夜就会准时开唱。
竹林深处,那间旧砖房的灯也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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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寻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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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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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时,苍梧阁的灶房先亮了。
伙房老陈蹲在灶口添柴,铁锅里的米粥咕嘟冒泡,米香顺着廊道一路飘进侧院。他瞥见一个少年的影子从月洞门那边拐过来,以为是早起讨水喝的弟子,正要招呼,看清来人那张苍白的脸,愣了一下。
谢寻微站在灶房门口,身上的灰布短打穿得整整齐齐,断剑已经贴身收好在衣襟里。他的脸色的确不好——昨夜显然没睡踏实,眼底一圈淡青,但那双眼睛很精神,清醒得像一柄刚淬过冷水的剑。
“老伯,有热水吗。”
老陈从灶台上拎起铜壶递过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多嘴:“公子起这么早,可是床铺不习惯?”
“不是。”谢寻微接过铜壶,在灶台边倒了半盆热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药粉倒进去晃开,苦味一下子窜上来,和米粥的香气搅在一起,闻着又暖又呛。他端起盆,往廊道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从这里出后隘,走西南绝壁原路折返的话,你们阁主昨夜说的那些孔明灯——是往南坡放了就能引开北坡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