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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49)+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老陈用火钳拨了拨灶里的柴,慢悠悠地回答:“放灯是引子。夫人会做的事,从来不止拿孔明灯骗骗北坡的探哨。我在这里做了二十年饭,不懂江湖事,但你放心——阁主昨夜没少思量。他还交代今早多烙几张饼,说你们要走山路,不能空着肚子。饼已经烙好了,在案板上,辣椒酱在旁边,自己涂。”

谢寻微低头笑了一下。他发现苍梧阁从上到下有一个共同点——每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都不止表面那一面。伙房老陈不例外,歇剑坪的余老板娘不例外,铁二不例外,老范不例外。

他端着热水回到廊下时,沈酌已经起了。

那人坐在厢房门槛上,正在往褡裢里分装药材。昨天从歇剑坪带上来的焰心草还剩一小把,他用桑皮纸一裹一裹地分包,每一包的剂量都掐得刚好是一天。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谢寻微一眼,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手里的铜盆上。

“洗脸还是泡手。”

“泡手。你昨晚不是说扎针之前要用热水把手指泡软,针感才准。”

沈酌把最后一包焰心草系好,伸手试了试盆里的水温,然后从针囊里抽出银针排在干净的帕子上,朝床沿扬了扬下巴。

“坐。”

谢寻微在床沿坐下来,把手泡进热水里。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热气从指尖往手腕上爬,把他整只手都烘得发软。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在水里的手指,忽然想起第一天在草庐里醒来时,自己浑身湿透连攥剑柄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他以为活不过二十天。现在二十天的期限已经过了大半,他不但活着,还翻了一座从来没想到自己能翻的山。

“你今天要扎几针。”

“三针。和昨天一样——先左后右,先诊后针,针完之后你背方子,背完了走人。”沈酌在他腕间搭上三指,语气平淡,但谢寻微注意到他把脉的时间比昨天又多了十几息。那种多出来的时间不是因为摸不准,是因为他在记——把今天这个脉象和昨天的、前天的、草庐里第一天的脉象做比较,然后把这些比较全存进脑子里。

“你每次多把十几息的脉,是在记什么。”谢寻微问。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谢寻微的手腕,拿起银针在灯焰上过了一下,然后稳稳扎进第一针。

“在记你毒发的规律。玄阴毒每七天有一个小周期,每个周期毒发的时辰会往前推一刻钟。从草庐到苍梧阁,你的周期推迟了半个时辰。”他扎第二针,语气和报药名时一样平淡,“焰心草起效了。但只是压制,不是根除。根除需要另一个方子,那方子还在试。”

谢寻微安静地让他扎完三针,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微微颤动的银针尾端,忽然开口:“还在试——说明你从十年前就在试了。”

沈酌拔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拔,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针囊,动作很轻很稳,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你爹当年中的也是玄阴。”他收好针囊,把它放进褡裢夹层里,和那包火精放在同一格,“我答应他,找到解药以前不会让你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平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但谢寻微捕捉到了他收针囊时指尖停顿的那一拍——他每次配药时不确定哪味药该先下,就会这样停顿一拍,然后重新算一遍分量。

谢寻微放下卷起的袖子,站起来把断剑重新贴身收好。他没有追问,只是弯腰从桌上拿起老陈烙的饼,涂好辣椒酱,一张递给沈酌,一张自己咬了一口。饼还是热的,辣椒酱很香。

“走吧。天亮前下山。”

两个人推开侧院的门,晨雾扑面而来。苍梧阁的廊灯还亮着几盏,在雾气里晕成模糊的光团。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藏青长衫,衣襟上别着银质小剑胸针。

顾惊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不是昨晚那种挂在廊柱上的风灯,而是一盏很小的手提灯笼,灯罩上描了一片竹叶。他把灯笼递给沈酌,语音和昨夜交代换防计划时一样稳:“后院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直通歇剑坪山脚。比西南绝壁绕出去少走半个时辰,路也平些。我让老范在前面岔路口等你们。”

沈酌接过灯笼,看了一眼灯罩上那片竹叶,然后把灯笼塞进了谢寻微手里。

“拿稳。”

三个人沿着那条碎石小径往后院走。小径两侧的凤尾竹被晨雾打得湿漉漉的,竹叶上的露珠滑下来,偶尔滴在肩上,凉凉的。走到尽头的岔路口时,果然看到一个精瘦的人影靠在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竹篓搁在脚边,酒葫芦已经重新灌满了。

“天不亮就把我叫起来,这趟得加钱。”老范嚼了嚼草茎,看见灯笼光里走出来的两张脸,忽然把那根草茎拿下来仔细看了看谢寻微,又看了看沈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草茎重新叼回去,转身往岔路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用脚踢开路上的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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