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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50)+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跟上。这条路前段平坦,中段有段滑坡区——上个月余老板娘说的那段滑坡还在不在我不清楚,反正到了再说。”

这条采药小径确实比西南绝壁好走得多。路面虽然窄,但不是悬崖绝壁,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竹林和灌木,偶尔能听见溪水在底下不知多深的地方哗哗地响。走了一段,谢寻微发现路边的石壁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人工凿的浅槽,槽里放着磨得锃亮的铁钩,钩子上还挂着几截旧麻绳。他想起之前在西南绝壁上那些前人钉的铁钎,发现这些铁钩的凿法和铁钎一模一样。

“这条路也是从前采药人凿的?”他问。

老范头也没回:“不是。是从前一个大夫凿的。他每年冬天都会来采一种只长在这片崖壁上的药,嫌绝壁路太远,自己花了三个冬天凿了这条近道。”

谢寻微转头看沈酌。

沈酌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那盏竹叶灯笼,天已经蒙蒙亮了,灯笼的光显得多余,但他没有吹灭。他看着路边的铁钩,像是在看一个很多年前的自己。

“药名寒苏,专治玄阴毒的辅药。这药喜欢长在北坡阴面石缝里,西南绝壁绕过来天就黑了,不好找。凿了这条路之后能早到一个时辰,趁太阳还没落山,多采半篓。”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和平时出谷采药时一模一样。

谢寻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陆问秋在医书上批注的那半联打油诗——温雪煎茶苦丁伴,苍梧月下竹影寒。他想,后面半联不用找了。那半联不在纸上,在这个人凿的三个冬天的石壁上。

走到滑坡区时,老范停下来用脚尖探了探土。土是松的,但不算厚,底下还有老石阶撑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酌,沈酌点点头,老范便跨上去踩了几脚,踩实了回头招手。

“过来吧,不塌。”

三个人依次踏过那段滑坡区。过了之后便是坦途,山道渐渐宽了起来,路边的灌木丛退开,露出一条蜿蜒而下的石板路,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细细密密的青苔。雾气渐渐散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洒下来,把整条山路染成淡淡的金色。谢寻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苍梧阁。那几间瓦房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竹林和枇杷树的轮廓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半山腰的岔路口,老范停下脚步把竹篓往地上一搁。晨雾还没散尽,山里的麻雀开始在树梢上开会,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从这里往东是歇剑坪,往西是官道,往北是雁荡山脚,往南是我家——我就不请你们去坐了,婆娘嫌我每次带客人都喝她的米酒。”他从竹篓里掏出两个竹筒塞给谢寻微,一个装满了山泉水,一个沉甸甸的,打开闻了闻才知道是米酒,“水你喝,米酒给那个不爱说话的。你们走官道往北,天黑前能到驿站。”

谢寻微接过竹筒和米酒,道了声谢。

老范看了他一眼,把叼在嘴里的草茎换了一根新的,又说:“娃娃,我还有句话。你怀里那把断剑,我昨天下山时想了一路。剑是断的,人在走——断的是过去,走的是将来。”他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山底下有家卖豆腐脑的,摊子摆在官道边上,你一说‘老范让来的’,老板娘会多给你一勺卤。走吧。”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雾里。

谢寻微捧着竹筒米酒站在原地,忽然对沈酌说了一句。

“名门正派里再也没有这样说话的。”他看着老范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他说断的是过去、走的是将来——换了武林盟的人,会说‘破而后立’。”

沈酌接过米酒喝了一口,把竹筒盖好放进褡裢里,说:“老范读过书。他以前是镖师,不是采药人。后来镖队在路上被劫了,他一个人活下来,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兄弟,就在雁荡山里躲了半辈子。他给苍梧阁带路不收钱,因为顾惊鸿救过他徒弟。”

谢寻微默默记住了这些话。他没有问沈酌怎么知道,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就是那种会记住每一个人来历的人。煎药时记药性,采药时记路况,对人也一样。

两个人沿着下山的路继续走。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完全散了,官道在远处现出一条灰白的带子。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坡地上时,谢寻微停住了。

坡地朝东,正对着日出。太阳已经完全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金光洒满了整片山坡,草丛里的露珠被照得闪闪发光。昨天他们从西南绝壁翻上来时天还没亮,错过了这一幕。今天下山,正好赶上。

“明天日出时,”谢寻微望着那道金光说,“你还会在吗。”

沈酌把竹叶灯笼吹灭挂在腰间,然后伸手按在谢寻微肩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晨光,他的掌心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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