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51)+番外
“明天日出时你叫我。”
谢寻微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地,声音很闷:“我没在问明天要不要一起看日出。我在问你——京城的事完了以后,你还会在吗。”
沈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从布褡裢里取出最后一颗蜜渍梅子递到谢寻微面前,动作和那天在青云岭谷口一模一样。谢寻微接过去塞进嘴里,把梅核往路边一吐,闷声说了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沈酌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剑换到靠近谢寻微的那一侧,两个人并肩走下了最后一段山路。
官道越来越近,路边果然有一家卖豆腐脑的小摊。摊子用竹竿搭了个简易棚,棚下摆着两张矮桌和四五条长凳。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大婶,正往锅里下新鲜豆腐脑,看见两个从山上下来的年轻人,远远就挥起了勺子。
“吃几碗?”
谢寻微在长凳上坐下来,把断剑搁在膝上:“两碗。老范让来的。”
老板娘多给他们一人加了一勺卤,卤子里有木耳丝和黄花菜,热气腾腾地浇在雪白的豆腐脑上,香味窜得人鼻子发酸。谢寻微低头吃了一大口,豆腐脑嫩得在舌尖打滑,卤汁咸香微辣,顺着喉管一路暖进胃里。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带水扒完,又对老板娘补了一句:“再来一碗——这次不要山泉水,要米酒,阿婆你自家酿的那种,三碗。”
老板娘眉开眼笑地端来三碗自家酿的米酒。沈酌接过一碗,抿了一口,又看看谢寻微端着第二碗米酒的架势,伸手把他面前那碗没动的豆腐脑接了过来,什么都没说,搁在自己手边替他温着。
谢寻微把米酒咕咚咕咚喝完,脸颊泛起一层薄红。他放下空碗,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碎草屑,把断剑重新抱好在怀里。动作很稳,和今天早上扎针时一样稳,和他从苍梧阁后隘走出来时一样稳。然后他转过脸看向沈酌,声音清朗,嘴角还沾着一点米酒的沫子。
“走吧。趁雾散了。”
沈酌看着他嘴角那颗没擦干净的米酒沫子,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顿了顿,只是把帕子递了过去。
“擦嘴。”
谢寻微接过帕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背过身去把眼泪连同嘴角的酒沫一起蹭在袖口上。他蹭得很快很用力,像是怕慢一拍就会被谁发现那不只是米酒。他蹭完抬起头大步走在前面,断剑在怀里轻轻叩着他的肋骨。
官道两旁的野草挂着晨露,正午的日头把露水渐渐蒸成一层极淡的水汽。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前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最后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段是他的,哪一段是自己的。
第16章 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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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歇剑坪山脚下和余老板娘告别。
余老板娘没有送到路口,只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松下面,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山风把她鬓边那朵细绢花吹得轻轻晃,她也不去扶,只是看着沈酌,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上回走的时候也说下次带茶。那盒白茶我留了十年,发霉了。”
沈酌把布褡裢往上提了提,说这次不会。
老板娘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她转头看谢寻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说她做的是芝麻糖不是烤饼,又说你太瘦了,他煎的药再管用也架不住你身上没肉。谢寻微接过去揣进怀里,道了声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娘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那抹靛青色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和崖壁上那些藤蔓融成了一片。
他转过头跟上沈酌,把油纸包打开掰了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一个时辰后他们走上了官道。
官道两旁的野草比前几天更高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就簌簌地掉籽。日头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路面晒得发白,热气从脚底往上蒸,走不到半个时辰后背就出了一层薄汗。谢寻微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把断剑从怀里换到背上。这是他从苍梧阁出来后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用旧布条把剑鞘缠了两道,斜背在背上,比揣在怀里省力,也不耽误随时抽出来。他系布条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两回都没打成死结,沈酌伸手替他拽紧了,拽完继续往前走,什么也没说。
沈酌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谢寻微在后面跟着,发现他走路时左手总是不自觉地扶一下腰间的剑鞘。不是紧张,是习惯,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的东西还在。那个动作和他在草庐里煎药时偶尔摸一下药罐盖子试探温度时一模一样,都是做了太多次之后变成的本能。
他加快几步追上沈酌,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