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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52)+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你也吃一块。”

沈酌低头看了看纸包里被掰得大小不一的芝麻糖,挑了一块最小的。谢寻微看着他把糖放进嘴里,又问了一句怎么样。沈酌说太甜了。谢寻微把剩下的包好塞回怀里,走了几步才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余姐说你上次走的时候也说下次带茶,结果让她等了十年。”

沈酌没有接话。但他把那块最小的芝麻糖全吃完了,糖渣在齿间慢慢化干净,一点没剩。

日头越来越高,晒得路边的树叶都打了卷。蝉鸣从远处一排老槐树上传过来,一浪接一浪,像是有人在树梢上不停地磨剪刀。两个人走了一路,话都很少。谢寻微是习惯了和这个人之间的沉默——从草庐到现在,沈酌主动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必要的话,从不多说一个字。不是冷漠,是把力气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些“必要的话”。第一天在草庐里说的是“醒了就起来喝药”。在断崖上说的是“让你别跑这么远”。在歇剑坪说的是“买茶,白茶去年的”。每一句都不长,每一句他都记得。他把这些句子在心里排成一排,觉得它们拼起来就是一部沈酌的传记——不是写出来的传记,是活出来的,每一句都是某个关键时刻的唯一一句话。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沈酌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听了片刻。

谢寻微也听见了。身后官道上隐隐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不是快马,是驮马,蹄声闷闷的,不紧不慢但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车轴转动时那种很有规律的吱嘎声。他下意识地把背上的断剑取下来抱回怀里,退到路边一棵老槐树旁。沈酌没有拔剑,只是把腰间的温雪剑换到左手,站在谢寻微和官道之间。

马蹄声越来越近,从弯道后面拐出来。不是骑马的江湖客,是一支小商队。

打头的是两匹矮脚驮马,背上驮着捆扎得紧紧的布匹和茶叶篓子。后面跟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几口陶缸,缸口封着红纸,一股酱香味从纸缝里往外钻,闻着像晒足了一整个夏天的陈酱。赶驴的是个戴草帽的老头,嘴里叼着根烟杆,烟已经灭了,他还在吧嗒吧嗒地嘬,嘬得烟嘴子油亮油亮的。驴车后面步行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腰间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酱鸭,酱鸭在绳子上晃来晃去,油光光的皮在日光下一闪一闪。

沈酌松开剑柄,往路边让了半步。谢寻微也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看着那队商贩慢悠悠地经过。

赶驴的老头路过他们时抬起草帽瞄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走在一起挺奇怪的——一个穿旧布衫的青年,腰间挂着柄长剑,看起来像个走江湖的;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柄用布裹着的短剑,脸色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跑的人。但他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继续赶他的驴。那头驴走得不情不愿的,每走几步就甩一下耳朵,老头就哼哼唧唧地骂它两句,骂得跟唱歌似的。

拎酱鸭的少年倒是好奇地回了好几次头。他看的是谢寻微怀里的断剑——布裹在剑柄上缠了好几道,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剑格,断口处被磨得发亮,和寻常的剑不太一样。少年的眼神里没有恶意,纯粹是小孩看见奇怪玩意儿的那种好奇,像在街上看到一只三条腿的猫,不是害怕,是想蹲下来看看。

谢寻微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断剑往怀里拢了拢。沈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小孩看你的剑,不是看你的人。”

谢寻微说他知道。沈酌又说那你耳朵红什么。谢寻微把衣领往上拽了拽,板着脸走到前面去,走出好几步才从领口里闷闷地飘回来一句“太阳晒的”。

沈酌没有拆穿他。他只是在后面看着少年耳尖上那抹还没褪干净的薄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商队过去之后,官道上又恢复了安静。蝉鸣重新占据了这片天地,和远处溪涧的水声混在一起,把正午的山野泡成了一种又燥热又清凉的奇怪组合。谢寻微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午后也是这样——谢府的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知了叫得震天响,他爹从军营回来会带一兜子冰镇西瓜,他抱着一牙西瓜坐在门槛上啃,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那时候他觉得夏天永远不会结束。他把这个念头和芝麻糖一起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

他们在正午时经过了一片竹林。

竹林很大,从官道上分出一条小岔路往竹林深处延伸,岔路口竖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隐竹坞。刻痕很新,看得出立了不过几年,但碑脚已经被青苔裹了一圈,绿茸茸的,像在地上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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