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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53)+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谢寻微站在岔路口往里望了一眼。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竹屋的屋顶,檐角挑得高高的,挂着几盏红灯笼,在绿幽幽的竹影里格外显眼,像是有人在浓绿的布上不小心滴了几点朱砂。屋顶上蹲着一只橘猫,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从屋檐上垂下来,偶尔懒洋洋地晃一下。院子里似乎有人影走动,但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有人在哼小曲,调子很慢很柔,唱的是江南的采茶调。

谢寻微看了一会儿那只橘猫。它胖得肚子都垂下来了,和他在歇剑坪看到的那只黄狗完全不同——那只黄狗瘦而警觉,少了一只耳朵还留着刀疤;这只橘猫肥而慵懒,看起来连老鼠都懒得追,最大的烦恼大概是今天的鱼干什么时候端上来。他想,大概这就是隐竹坞和外面世界的关系吧:外面的狗要会打架才能活,这里的猫只管晒太阳。

“这地方我来过。”沈酌也停下来,看着那块石碑。他的语气和平时解说药性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平淡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点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怀念,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书,封面上的灰都不忍心一口气吹干净。“以前是个荒废的竹炭窑,路都是杂草,连石碑都没有。后来被人买下来改成了茶铺。老板姓邬,是个瘸子——腿是江湖上断的,手是木匠的手。他改行的头一年就烧出了整个江南最好的竹炭,炉子也是自己砌的,砌炉子的手艺比他当年的刀法还强。”

谢寻微听着他说话,发现沈酌在提到这些“从江湖里退下来的人”时,语气里总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尊重——很克制的、不动声色的尊重。就像他提到铁二时只说“他是我很久以前认识的人”,提到余老板娘时只说“她喜欢的是她不需要等的人”,从不多作解释,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懂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看着竹林深处那片隐隐约约的红灯笼,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熟。一个在江湖上断了腿的人,在竹林里砌了座炉子烧竹炭,养了只橘猫,屋檐下挂红灯笼。和铁二一样,和余老板娘一样,和陆问秋一样。江湖把这些人打碎了扔在路边,他们没走,就在摔跤的地方搭了个棚子,然后继续烧水给过路的人喝。他想,如果有一天他报完了仇、查清了真相、把爹的信交给了该交的人,他大概也会在某个地方搭个棚子。不一定烧水,不一定卖茶,但棚子底下一定有一把空椅子——给那个煎药的人留的。

“要不要进去喝碗茶。”谢寻微问。

沈酌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朝天边望了一眼。正北方向隐隐有云团在移动,不像雨云,倒像是被风吹乱的尘土,但他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谢寻微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看不出什么名堂。然后沈酌收回视线,迈步踏上了通往隐竹坞的岔路。

“喝了就走。”

竹林里比外面凉快得多。竹叶把正午的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板路上,风从林子里穿过,带出一阵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和苍梧阁的竹林一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苍梧阁的竹风声里夹着药香,这里的竹风声里夹着炭火味和茶香。那条石板路铺得很用心,每一块石板都嵌得平平整整,缝隙里填着细沙,踩上去连晃都不晃一下。路两边种着几丛矮矮的茶树,叶片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底下还铺着一层干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谢寻微注意到路边有几根竹子上刻着字。不是刀刻的,是用毛笔写上去的,墨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大半,还能认出几个字——“某年某月某日,雨,有客自北来,赠安溪铁观音半斤”。另一根竹子上写的是“猫偷吃了鱼,罚它三天不准上桌”。他看一句念一句,念到“罚猫不准上桌”时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酌走在前面听见了,问他在看什么。谢寻微指了指那几根竹子:“这个姓邬的老板,在竹子上记账。不记银两,记猫偷鱼。”

沈酌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根竹子,上面写的是“橘猫今日又胖,不能再喂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声音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他以前在账册上也这么写。他师父看了差点把他的账本扔进炭窑里。”

竹屋比从外面看要大一些。正屋是茶棚,四面敞着,摆着五六张方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布上压着竹节做的筷筒,每筒里插着四双竹筷,筷子头尾都削得一样圆。棚子旁边是一间烧竹炭的窑房,窑口封着泥,但热气还是从缝隙里往外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炭火香,不呛人,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像是冬天围着火炉烤红薯的那种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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