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6)+番外
那时候父亲的手还没有离开,隔着井盖他听见父亲用气声说了一句“微儿别出声”,然后手掌从井盖上移开,脚步声朝相反的方向奔去。
他听了父亲的话,咬着袖子没有出声。外面兵刃交击、惨叫声、火烧梁木的爆裂声,他把袖子咬穿了两个洞,舌尖尝到布料的焦味,始终没有松过牙关。
直到一切安静下来,直到天亮,直到外公掀开井盖把他从冰冷的井水里捞上来,他都没有出声。
那一夜之后,他再也发不出高烧以外的任何声音。外公以为他哑了,急得嘴唇发抖,后来才发现:他只是不知道该叫谁。他已经没有人可以叫了。
此刻雨声灌满破庙,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剑柄贴紧自己胸口,意识开始涣散。
庙里越来越暗。雨水从破损的屋顶缝隙中漏下来,滴在他的肩头,滴在他攥着剑柄的那只手上,沿着指缝往下淌。
他的手指已经凉得几乎没有知觉,却仍然没有松开。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口枯井里。水没过他的膝盖,井壁上滑腻的青苔蹭了他满手,他仰头看着头顶那块被父亲合上的井盖,一线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忽明忽暗,像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
他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水很冷,冷得他浑身发抖,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牙齿咬着自己脏兮兮的袖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爹说了,别出声。
“好。”
他听见自己用五岁的声音,在心里悄悄答应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记忆里的脚步声,是真实的、正在朝他走来的脚步声。
有人踏着满地的积水,拨开荒草,踩上庙前的石阶。步履不紧不慢,踩在石阶上轻而稳。
一双靴尖停在他跟前。雨水从靴面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谢寻微用力睁开眼,只看到一个人弯下腰来。雨幕和暮色模糊了那人的面容,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到他面前,指尖微凉,轻轻拨开他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息。
谢寻微想说什么,嗓子却发不出声音。他努力睁大眼睛,眼前却越来越黑,只有那只手的温度留在额头上,像一粒微弱的火种,在他已经冷透的骨头缝里烫开了一个针尖大的暖意。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低沉,平淡,像大雨里忽然落下来的一片干燥的叶子,不紧不慢地覆在他湿透的耳廓上。
“……都烧成这样了,还攥着柄剑不放。你是怕阎王爷抢你的东西?”
谢寻微想回嘴。他有一百句刻薄话等在那人头上,从他爹的剑到阎王爷的辖地,从他单薄的旧袍到这座破庙漏雨的屋顶。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意识像一根被雨水泡烂的纸绳,无声地断开。他坠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印象,是那只手从额头上移开了,然后是身上一轻
有人把他从地上捞进了怀里。胸口的断剑被轻轻拨开,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隔着湿透的布裹摸到了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
随即,裹断剑的旧布被一只手掌不动声色地重新掩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破庙里昏暗潮湿,弥散着陈年香灰和霉木头混合的沉闷气味。雨还在下,檐水哗哗地浇在石阶上,遮住了所有细小的声响。
沈酌低头看着怀里烧得不省人事的少年,目光沉沉。
他伸出手——那只方才探过额头的手,此刻按上少年细瘦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不过一息,他的指尖便微微一顿。
玄阴。
这孩子的经脉里盘踞着一股阴寒之气,入骨已深,至少十年以上。
普通人中此毒活不过五载,这孩子却活到了现在,说明有高人在替他吊命。但也只是吊着而已
根没除,毒没解,每一次毒发都是鬼门关前走一遭。
这样的毒,他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他没能救那个人。
沈酌的手指在少年腕间多停了两息,目光从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移到胸口那个鼓起的布包上。
那截隔着湿布外硌出来的剑柄轮廓,还有剑柄上那个被雨水浇透仍然隐约可辨的稚拙刻字。
他没有去碰,只是垂着眼看了片刻,眼底翻涌着某些在这个山谷里独居时从未出现过的神色。
“……谢家还有人活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一出口就被雨声吞没了,只余下炉火一般沉沉的尾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某个早已不在了的人说话。
雨没有停。破庙外的天彻底黑了。
沈酌把少年连同那柄断剑一起裹进自己半湿的外杉里,站起来,走入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