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61)+番外
他突然觉得这个视角很新鲜。一直都是他走在后面看沈酌的背影。今天他骑在驴上,沈酌走在后面,反过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损一下后面那一位,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又咽回去,改成了一句挺正经的:“你要不要骑一会儿。我腿不酸了。”
沈酌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骑在驴上逆着晨光,轮廓被镀了一圈淡金。他收回视线,说不用,人腿比驴腿耐用。谢寻微想想又说也对,你走了十年山路,驴才走了几年。
沈酌没接茬,但脚步略微加快了一些,和他并排走在靠路中间那一侧。
太阳渐渐升高,官道两旁的野草从狗尾草变成了芦苇。芦苇穗子蓬蓬松松的,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落在阿灰耳朵上,它就甩几下耳根,落在沈酌肩上,他就随手拂一下,指节掠过衣料时带起极细的窸窣声。
谢寻微看着那些芦苇,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跟外公从江南北上,官道两边就是这样漫山遍野的芦苇。外公坐在马车前面赶车,他在车厢里趴在窗口看,芦苇花飞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使劲眨眼睛也弄不掉,外公回头看了一眼说“微儿别眨眼,让风自己吹”。那是在灭门之后的第二年春天,外公带着他去北边求医,他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毒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每次咳血时外公都把他裹在旧棉被里去邻镇找大夫。有一回他实在难受,问外公,我是不是快死了。外公把烟杆搁在桌上,伸手把他揪紧棉被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说不会,然后天亮时带他走了四十里路去找一个据说很有名的大夫,到了才知道那大夫早已搬走多年。他们两个人在破庙里坐了一夜,外公一直搂着他,他发着烧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夜的爹。
他把这个记忆和药丸一起咽下去,没有说出来。但他伸手把阿灰脖子上拴缰绳的麻绳往前拽了又松,松了又拽,像在玩什么无聊的游戏。
正午时他们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歇脚。树冠遮了大半条官道,树荫底下有块被来往旅人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谢寻微把阿灰拴在树根上,从行囊里掏出烙饼和腌萝卜,分了一半给沈酌。两个人坐在青石板上吃着,谢寻微又掏出米酒扒开盖子喝了一口,酒气冲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把竹筒递给沈酌,沈酌接过去抿了一口又递回来。
“我一直没问——怀宁驿粮仓被烧之后,殷正阳下一步会查到云来客栈吗。”
沈酌把烙饼掰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开口:“会。但云来客栈和隐竹坞、歇剑坪不同——它在京城西郊,不在荒山野岭。殷正阳可以在雁荡山外蹲两个月,他不敢在京城眼皮底下动云来客栈。武林盟再大也大不过朝廷。云来客栈之所以能开成江湖消息集散地,就是因为它占了一个武林盟够不到的位置。”他喝了口水,“但事无绝对。如果他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谢寻微拿竹筒用竹筒口蹭着下唇沉默了片刻。云来客栈不是什么隐世桃源,殷正阳的人进不去客栈,但可以在外面等他。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推到一边,换了个更实际的问法:“从这里到京城西郊要几天。”
“步行四天,骑驴两天。前提是不绕路。”
“那粮仓还去不去。”
沈酌的回答没有停顿:“等京城过后再折返。火刚烧过,官府封了路,现在去只会撞上查案的官差。等他们散了再去,找地窖入口更安全。”
谢寻微点点头,把剩下的半张烙饼卷好,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碎屑。阿灰已经趁他们说话时把树根周围的嫩草啃了个干净,嘴边还叼着一根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车前草。
下午的官道比上午热闹。先是迎面过来一队盐商,赶着三辆骡车,骡子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盐商用草帽扇着风朝他们点了个头,骡车后面的伙计看见骑驴的少年,捅了捅旁边的同伴,两个人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谢寻微没听清,但感觉自己脸有点热。他转头偷偷看了沈酌一眼,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把温雪剑藏进布褡裢里,只留了半截剑柄露在外面。
盐商过去之后不久,后面又追上来两个骑马的镖师。镖师腰间的铜牌擦得锃亮,骑术很好,从他们身边掠过时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缰绳一带又继续往前跑了。沈酌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才继续走。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阿灰忽然自己停住了。它竖起耳朵,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响鼻。谢寻微低头问它怎么不走了,驴没理他,但从灌木丛里传出一声很细的猫叫。
谢寻微翻身下驴拨开灌木,里面蹲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猫,浑身脏兮兮的,右后腿有点瘸,估计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他蹲下来伸手试探地靠近,猫没有躲,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他想起了隐竹坞的橘猫,想起了铁二门口那条独耳大黄狗,想起了苍梧阁两个小药童养的画眉。然后他站起来回头看沈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