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62)+番外
“它腿伤了。”
沈酌走过来弯腰看了一会儿,把猫从灌木丛里捞出来翻过后腿看了看:“咬伤,没断。清洗一下用草药敷两天就好。”他从褡裢里找出一小瓶止血药粉和一卷干净纱布,蹲在路边给猫处理伤口。猫很乖,只在他撒药粉时轻轻抖了一下,没有挣扎也没有叫。
谢寻微蹲在旁边帮忙按住猫的前爪。他看沈酌给猫上药的动作,和他当年在草庐里给自己缝合左肋那道最深伤口时一模一样——力道放得极轻,速度却不慢,每一个步骤都很熟练。包扎完之后他把猫裹在自己外衣下襟里轻轻按了两下。
“我们带不走它。”
沈酌把药瓶收好站起来:“前面三里有个村子。放村口,会有人喂。”然后低头看着他怀里的猫,又看了看他抱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把猫团在衣襟褶里,一只手托着猫的后背,另一只手虚虚护着猫的伤腿,跟他抱断剑的姿势几乎如出一辙。
谢寻微上了驴把猫抱在怀里,阿灰不知怎么的忽然很配合,一路走得比刚才还稳。快到村子时猫舔了舔他的手指,猫舌带倒刺,刺刺的痒痒的,他一直板着的那张脸终于绷不住了,低头在猫耳朵尖上轻轻亲了一口,没让沈酌看见。
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村口有位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谢寻微下驴抱着猫走过去,问能不能帮忙收留一只受伤的猫。老婆婆看了他一眼,放下麻绳接过猫看了看后腿,又看了看少年怀里那截用旧布裹着的断剑。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走进屋去端了一小碟清水搁在地上,说留下来可以,这猫得有个名字。谢寻微低头想了想,说它浑身黑的,叫墨团吧。
老婆婆嘟囔了一声墨团,还行,就朝猫抬了抬下巴。猫从她怀里跳下来,瘸着后腿走到水碟边低头舔水。谢寻微又拿出沈酌留给他那半瓶止血药粉递给老婆婆,说是治外伤的,每天换一次。老婆婆接过去收好,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沈酌,然后说:“你师父在等你。”
谢寻微照例纠正:“他不是我师父。”
老婆婆没听见。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搓麻绳了,麻丝在她手指间捻得又快又匀。
谢寻微走回阿灰旁边翻身上驴。猫的事解决了,但他骑在驴上比刚才安静了许多,驴蹄踩在石板路上磕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以前是不是也想当个普通大夫,在村子里给人看病,养一堆猫猫狗狗,种半亩药圃。不当杀手,不握剑,也不煎十年的苦药。沈酌。”
他主动叫了名字。
“你以前是不是也想当个普通大夫——村子里那种,给人看病,养猫,种半亩药圃。”
沈酌走在驴侧,把从肩上滑下来的褡裢系带重新拽紧,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很轻,被驴蹄声压掉一半。
“很多年前想过。后来不想了——当不普通的大夫,要认的药更多。”
谢寻微把缰绳绕在手指上松开又绕紧:“你把药方背完了给谁看。”
“给愿意看的人。”
“那我跟你一起背。”
沈酌转过头看着他。少年骑在驴上,把缰绳在拇指上绕了三圈又松开,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需要回答。然后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
“背药方之前先把腰挺直。骑驴弯腰伤肺,走不到京城你就得咳回来。”
谢寻微把腰挺直了。他把断剑往背上推了推,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舍和更远处灰蓝色的山线,觉得这条路其实也没有多远。
黄昏时,他们走到了驿丞口中的村子。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青石板路窄窄的,路边有口水井,井沿上蹲着一只花母鸡。他们找了户人家借宿,主人是个寡言的老汉,收了铜钱让出一间柴房,铺了干草和旧褥子。
谢寻微把阿灰拴在后院的枣树下,给它添了干草和水。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山那边,嘴里又在念那个方子的第四行。从草庐到歇剑坪到苍梧阁再到这条官道上,他已经能背完整张药方了,但他还是每天背一遍——不是怕忘,是觉得只要还在背这张方子,就还有一条命在身上没有失效。沈酌坐在灶房门口用刀切风干牛肉,刀刃在木墩上轻快地起落,薄薄的肉片一片叠一片码进碗里。
夜渐渐深了,柴房里只点了一盏最小的油灯。谢寻微躺在干草铺上裹着旧褥子,把断剑搁在枕头边。他侧过脸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沈酌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剑横在膝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知道那个人今晚不会睡。
他闭上眼睛。月光从未关严的门缝里滑进来,落在沈酌握剑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和白天捣药时一样稳,但他没有睡。他只是坐着,把什么都挡在门外,把什么都守在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