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73)+番外
“殷正阳今天给我倒茶是直接倒的。你说得对,他在怀疑我。但他没有派人跟踪我,因为他不需要跟踪,总坛门口两个弟子已经把我的脸记住了,管事把我的名字写在了访客簿上。西市后街有暗桩,裴叔的人也在,我今天从铁佛巷穿出来时看见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挪扁担给我让路,回来时他又多舀了半勺豆浆。但殷正阳今天下午从他的方向放了信鸽——你在茶楼看到的。方向是北边雁门关、西边凉州、东郊庄园。北边是北狄的线,西边是他私驿的新据点,东郊是他的老巢。他把这三条线在今天下午同时激活,说明他在调集人手,不是疏散。”
沈酌用火钳拨了拨盆里的木炭,炭火噼啪响了两声,溅起几粒火星。“他把人力往三个不同方向调,说明他接下来几天会同时在北、西、东三个点上制造动静。老手法——用多处骚动吸引注意,掩盖真正的转移。他当年对付寒山派用的就是同一招。这些动静里只有一个是要命的,另外两个是障眼法。东郊庄园最可疑。那座庄子名义上是武林盟的避暑别院,但所有送到那里的建造材料都是双份——双份的青砖、双份的糯米灰浆、双份的铁门栓。我当年以为他要给武林盟另起一座总坛,现在看来不是。”
“是牢房。建在地面上不需要铁门栓,建在地下才要。”谢寻微握着断剑的剑柄顿了顿,思路忽然拐了个弯,“粮仓也是地下——宗旭说他在怀宁驿以东二十里和我面对面坐过,提到那粮仓下面也有地窖。如果殷正阳的秘密都藏在地下,那账册和名单也可能不在东郊庄园的地牢里,而在某个被大家当成废墟忘了十年的地方。他茶壶里泡的同一种龙井,恰恰说明他在拿自己最惯常的样子当挡箭牌。”
沈酌握火钳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谢寻微,少年正把脖子缩进竖起的衣领里,那是他认真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下巴微收,手指绕着剑穗缠了一圈又一圈。沈酌没有立刻接话,等了片刻才开口,把“最惯常的样子当挡箭牌”那几个字送回给谢寻微,“他知道你是谁了。不是怀疑,是确认。他给你倒茶之前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那是他给同一种人倒同一种茶的姿态,他在评估你这个对手。”
谢寻微沉默了。他端过沈酌带回来的花生米嚼了两颗,又推回去给他。殷正阳今天一共倒了两盏龙井,一盏给他,一盏给自己,用同款青瓷杯。那两盏茶搁在偏厅长案上的距离,差不多就是此刻他面前这只粗瓷碗和沈酌那只粗瓷碗中间隔着一盆炭火的距离。他现在低头看这两只碗——一模一样的豁口,一模一样的茶渣沉在碗底,一只碗边沾着他刚才嚼花生米留下的碎皮,一只干干净净。他把宗旭那枚铁扳指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公用的茶托里,搁在那壶苏姨新沏的炒青旁边。然后站起来,背对着炭盆,望着槐树顶上那几根挑向夜空的枯枝。
复盘完了,结论也摆出来了。接下来他要说一句沈酌可能不想听但必须听的话。
“殷正阳已经确认我是谁了。他今天没有动手,是因为他还没有摸清我身后站着谁。等他摸清了——最迟明天夜里,他就会动手。苏姨这里安全,但安全不代表不会连累她。裴隐在外面的人也已经帮他暴露了——铁佛巷那个卖豆腐的老头、西市后街那个炸油条的胖掌柜——今天都主动给我递了东西。碎星的人不怕连累,但苏姨只是个开店的,她靠的是不站队才在京城立足这么多年。我们不能把她拖进最后一步。”
沈酌没有正面回答。他把铁盆里的木炭又拨了两下,拨得很慢很用力,火星从炭缝里蹦出来,有一颗溅在他拇指上,他没有拍。然后他站起来和谢寻微并排站在槐树下,说他有办法让苏姨不用被拖下水,子时一过会去东郊庄园探一次路。如果铁门栓是双份,说明地下不止一层。接下来的这一段路,殷正阳会把所有能用的人力压在他身上——两个人并排面对西北东三面。最后的结果,就是看这盆火是先烧完,还是先把别的什么东西烧穿。
但现在他手里还握着火钳,眼前这个孩子正借着炭盆烤手,两只比来客栈时略微长了些肉的手掌摊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烤,无名指上被细麻绳勒出的印子还没消。他喊了一声寻微。谢寻微抬头看他,他没有说别的,只说了句——今晚不用扎针,脉象很稳。
谢寻微把自己的手腕缩进袖子里,拍了拍被风吹冷的耳尖,然后坐下来拿起苏姨塞给他的空碗,把酱牛肉从碗底翻出来拨了一半进沈酌碗里。那半块牛肉切得不薄不厚,筋头已经剔得干干净净,沿着掰开的纹理冒着几缕稀薄的油光。“你把花生米吃完了没吃饭,不要以为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