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81)+番外
“……寻微,帮我把剑拔出来。不要转,直接拔。剑尖没有倒刺,直接拔不会更糟。”
谢寻微的手抖得很厉害。他在草庐里跟沈酌学认过很多味药,在歇剑坪记过山势图,在苍梧阁背过陆问秋的医书,但沈酌从来没有教过他这种事。他握住剑柄,剑柄上还带着沈酌的体温,他咬紧牙关把剑拔了出来。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闭眼。
沈酌闷哼了一声,左手迅速按上伤口上沿找准最汹涌的那一点压紧,然后说药包里有止血散,倒在伤口上,直接倒,别手抖。谢寻微从褡裢里翻出那包止血散,牙咬开系绳,手抖得药粉差点洒出来,但他没有停,把药粉全部倒在沈酌肩头的伤口上。药粉被血浸湿,凝成一团深色的糊状物,血没有再往外涌。
裴隐已经把刺客捆好交给人带走,转身蹲到沈酌面前替他检查伤口。血止得还算及时,但短剑上那一粒缺口里嵌了铁锈,可能是从假山石洞里的旧铁器上沾的,必须回去彻底清洗创口。他把自己的旧衣下摆撕下一长条,折叠成厚垫压在沈酌肩头的药粉上,然后绕肩缠紧,和谢寻微一道把沈酌从地上架起来。
沈酌站起来后背靠井沿,自己压住那条临时绑带颔首示意裴隐。伤在右肩,他接下来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右手握剑。
“温雪剑你留着。这回自己拔剑——反正我暂时也拿不动了。”
谢寻微接过温雪剑,用旧布把剑身上的血擦干净,插回剑鞘,然后抱在怀里。他没有说“你为什么替我挡”,也没有说“你受伤了我怎么办”。他只是用左手扶着沈酌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肩膀,一步一步往外走。
裴隐和碎星的人没有拦他们。裴隐只是对着他们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客栈后院的灯整夜亮着,苏姨在煮止血汤——她知道有人会受伤。”
阿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挣开了缰绳,从榆树林那边小跑过来,停在沈酌面前。它低头看了看沈酌肩头的伤,打了个很轻的响鼻,然后自己退了两步,用鼻子拱了拱谢寻微的胳膊,又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住沈酌那条伤臂一侧的风。
他们扶着沈酌走出东郊庄园的大门。经过那座废弃磨坊时,那只夜猫又窜了出来,蹲在石磨盘上看着他们,谢寻微认出那是之前看到的那只猫,它也老了很多。他没有停下来,只是继续扶着沈酌,顺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晨光大亮,护城河的水被日头照得波光粼粼,麦田里的麦茬还带着今早新割的露水。云来客栈的幌子在远处隐隐约约地晃着,和昨天一模一样。
第28章 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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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来客栈的幌子出现在晨光里时,谢寻微已经在心里把“还有多远”这四个字默念了不下二十遍。
他没有问出口。沈酌走在他右侧,右肩的伤口虽然用临时绑带压住了,但每走一步,绑带上就会洇出一点新的血迹。血色不浓,是淡红的,混着止血散的药粉,在旧布衫上晕成一片深一片浅的痕迹。沈酌的脚步还是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呼吸也还算平稳,但他的左手一直按在伤口上方的动脉处,指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白。谢寻微知道他在用内力压住血管。草庐里翻过的那些医书上写过——锁骨下方有两条大脉,一条通心,一条通肺,剑锋再偏半寸,刺中的就不只是肩胛了。
他把温雪剑往怀里抱紧了些。剑鞘上沾了沈酌的血,血迹已经干了,在霜纹上结成暗红色的薄壳。他没有擦掉,只是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被血浸过的霜纹,触感粗糙而温热。
阿灰跟在他们身后。驴认得路,从东郊庄园到云来客栈这段官道它来回走了好几趟,不用牵也能自己走。但它没有超过他们,只是保持着一个驴头的距离,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野麦,啃两口又抬起头看看沈酌的背影。它有一回快走了两步把鼻子凑近沈酌受伤的右肩闻了闻,被谢寻微伸手挡住了。阿灰便没有再靠近,只是打了个很轻的响鼻,像人在叹气。
城门已经开了。卖菜的挑夫、赶集的农人、运货的骡车陆陆续续从城门口进出,守城的兵丁正抱着长矛打哈欠。谢寻微扶着沈酌绕过人群,没有走正街,而是从大钟坊旁边一条只有两人宽的小巷穿进去。他记得裴隐那张地图上标过这条巷子,巷名叫铃铛巷,因巷口挂着一串生了锈的铁铃铛而得名。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土。沈酌走在巷子里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谢寻微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不是疼。这条巷子我以前走过。铃铛巷拐出去就是铁佛巷,铁佛巷口有个卖豆腐的老头。他以前不卖豆腐,是碎星的人在京城最早的暗哨。”沈酌说完继续走。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给谢寻微背药方时一样平淡,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