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80)+番外
“你每次说不肯坐,都是在忍着不喊疼。从草庐到这儿,没改过。”
谢寻微把腿往回缩了缩,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磕了一下。沈酌按住他的脚踝放回原处,又从袖子里抽出干净纱布绕了两圈扎紧。系纱布的手法和他当年在破庙里第一次给谢寻微缝合左肋那道伤口时一模一样,力道放得极轻,速度却不慢。
殷正阳被押着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停了一步。他看着谢寻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转过头对沈酌冷笑了一声。
“你当年叛出夜落,你师父替你挡了一剑,你以为你今天就干净了?你手里那柄温雪剑,沾过的血比我多。”
沈酌站起来,把药膏的盖子旋紧放进褡裢里,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味药的用法用量:“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求一个痛快的了断。我不会给你痛快。你欠谢长渊的、欠寒山派的、欠郑掌柜一家的、欠碎星门的——这些账,你得坐在公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地还。”
殷正阳被带走时碎星的人押着他往井口走。他在井沿边上又停了一拍,回头看了一眼沈酌,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下棋赢了那个跛脚老头没有。”
沈酌说那三盘棋是故意输的,赢一个臭棋篓子不算本事。殷正阳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不像笑,也不像怒,倒像是在消化一件他其实早就知道但一直不肯承认的事。然后他被碎星的人推出井口,晨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裴隐站在井口外面,把自己那件深灰色粗布短打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正指挥手下把从地牢里搜出来的文书一箱一箱往驴车上搬。他看见殷正阳被押出来,只是朝旁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把人先带进磨坊那边那间废弃的榨油坊里,等云来客栈那边送信过来再定押送路线。他又弯腰从井口把郑掌柜家那个十来岁的女孩接上来,放在阿灰旁边的干草堆上,递给她一只烤红薯。女孩接过去吹了吹热气,说谢谢裴叔。
谢寻微最后一个从井口出来。他站在井台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沈酌刚刚包扎好的纱布。纱布缠得整整齐齐,边缘没有一丝皱褶。他忽然想起在草庐里养伤时沈酌每天早上给他换药,换完之后总是把换下来的旧纱布叠得四四方方再扔掉,绝不会随手往篓子里一团。那时候他以为大夫都这样,后来才发现只有沈酌这样。
裴隐把全部文书清点完毕,跟沈酌商量押送路线。殷正阳的身份特殊,不是江湖上的普通囚犯,他明面上还是朝廷册封的武林盟主。直接押去官府知府未必敢接,押回武林盟总坛又怕他有旧部反扑。只能先走云来客栈,让苏姨通过她的渠道通知朝廷里和谢家有旧的那一两位老大人,再由朝廷派人来接管。碎星的人手已经铺好了从东郊到西郊的暗线,路上每一条巷口都有人在暗中盯着,不会有意外。
裴隐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姓殷的交给我们去办。谢家那个孩子已经多撑了三天了。”
沈酌点点头,弯腰去拎搁在井沿边上的布褡裢。就在他弯下腰的那一刻,井台侧面的假山石洞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小,穿的是碎星弟子的同款灰布短打,但袖口没有碎星的黑线标记。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剑,剑尖直刺谢寻微后背。事发太突然,守在井口的两个碎星弟子正在搬箱子,裴隐正背对着那个方向核对账册,沈酌还弯着腰,所有人都差了一步。
谢寻微也感觉到了身后的风声。他没有往前扑,反而往左拧了半圈,右手拔出断剑往身后横扫,速度已经是他的极限,但对方更快。他只看见短剑的剑尖在眼前一寸寸逼近,剑尖上有一粒很细的缺口,缺口里嵌着一点深褐色的铁锈。
然后沈酌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从弯腰的姿势一下子跃过三步距离的。谢寻微只记得自己眼前忽然多了一个背影,宽大的旧布衫被晨风灌满,衣摆上的药渍和今早新沾的草屑一并飞起来。沈酌挡在他身前,同时右肩硬接了那一剑。剑锋刺穿了他的右肩,从锁骨下方斜插进去,刺透了肩胛。
温雪剑在同一刻从鞘中弹出,剑尖精准地贯穿了刺客握剑的手腕。刺客惨叫一声松开剑柄。裴隐一个箭步从侧面扣住那人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后背,抬头看了一眼被刺穿的部位,脸色一沉。几个碎星弟子随即涌上将刺客牢牢捆住,麻绳深深勒进他的手腕。
那柄短剑还插在沈酌的右肩上,剑锋刺穿了他的肩胛,从背后露出一截带血的剑尖。他没有去拔,只是缓缓退了一步靠在井沿上,左手捂住伤口四周,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浸透了他半边衣袖。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但语气仍然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