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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85)+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这一次他是独自在厢房里给沈酌换的。他端着热水和干净的纱布推开门时沈酌正坐在床沿用左手写字,纸上写的是云来客栈这两天的支出明细——沈酌的笔迹清峻挺拔,但左手写字的速度明显比右手慢了许多,有些笔画收尾时会轻轻抖一下。谢寻微把热水搁在矮桌上,站在沈酌身侧弯腰看了看,发现他把苏姨前两天买的那些药材支出单独圈了出来,旁边用小字标着当归纵切还是横切的那句争执。他没有问沈酌写这些干嘛,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遍:纵切,横切药效流失。

他把沈酌的衣领轻轻褪到肩膀以下,开始拆旧绑带。这次的手法比前两天都熟练了——先在沈酌后背找到纱布的末端,慢慢解开,然后用镊子夹起压在伤口上的那块消毒垫,观察创口的愈合情况。创口已经从红肿转为淡粉,边缘开始结痂,没有继续渗血。他把旧纱布卷好塞进旁边专用的布袋里,然后打开新的纱布叠成和垫子同样大小,洒上一层薄薄的药粉,轻轻压在创口上,再用绷带绕过沈酌的肩膀和腋下一圈一圈缠紧。缠到最后一圈时他停下来,把绷带尾端折了两道塞进前一圈的夹层里,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沈酌完好无损的后肩。

“你每次换完药拍一下我的肩膀,”沈酌没有转头,只是重新拿起笔,“是在说好了可以动了。”

谢寻微把热水盆端到墙角倒进水桶,声音压得很轻:“你每次煎好药递给我也会轻轻磕一下碗沿。我在学你。”他说完重新绞了块帕子给沈酌擦脸上残留的血痂和药味,擦完之后又端过来一碗新煎的汤药放在矮桌上。

汤药还冒着热气,苦味在厢房里弥漫开来,和窗台上那盆快晒干的白菊混在一起,便有了些极淡的甜。谢寻微搬了张竹椅坐在床对面,正对着沈酌,从旁边拿起半只纳到一半的鞋底。苏姨说这是去年没纳完的,让他练手。他低头把针扎进鞋底的粗布里往上拽,针脚歪歪扭扭排不成直线,但他每一针都用力均匀,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握着针线,忽然想起苏姨给他那两只缝了证据的鞋底。他抬起头看着沈酌,说剑里的信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拆,现在账册和名单都已查明,断剑该开刃了。

沈酌放下笔看着他,把桌上那柄一直搁在床头的断剑拿过来放在膝上。剑身上的水波纹在烛火下泛着柔光,断口处被磨得发亮。他用左手的手指沿剑格上的细槽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停在剑柄末端那截被雨水反复浸泡过的凹痕处。这道槽是活的,里面有卡扣。谢长渊当年把信藏进剑柄时用了谢家祖传的锁剑术——不是机关,是藏在剑身纹路里的暗扣。他说完把断剑还给谢寻微,说这道槽你爹当年摸过无数次,你摸也一样。

谢寻微接过断剑,手指沿着沈酌刚才摸过的那道细槽缓缓滑过去,指尖触到一个极细微的凹陷。他把指甲轻轻按下去,一声极轻的“咔嚓”从剑柄里传出来,像某个等了很久的机关终于松开了它的牙关。然后他伸手从剑格下方推出了一截卷得紧紧的羊皮纸筒。纸筒很薄,被卷了十年已经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他父亲的字,笔画刚劲,收锋短促,每一个转折处都有当年握玄铁重剑留下的笔力痕迹。他把羊皮纸摊在膝上就着烛火读。

沈酌没有凑过来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左手还搁在矮桌边缘,指尖沾着刚才摸剑时蹭的一点极淡的铁锈。谢寻微读完之后把羊皮纸重新卷好放在桌上,红着眼眶笑了笑。

“不是名单。是家书。名单在碎星送过来的账册里,这封信是他留给我的——他说剑名寻微,让我替他走他没有走完的路。”

沈酌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谢寻微的手背,把羊皮纸重新卷好递还给他。谢寻微把羊皮纸连同断剑一起抱在怀里,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谢”字挨着他的下巴。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里面还有一句给你的。”

沈酌抬头看着他,问写了什么。

谢寻微把羊皮纸翻到薄薄纸缘边缘一行被墨渍晕开的蝇头小字,半截身子探过矮桌把那一行指给沈酌看。他的指尖在纸上停留了一下,抬起来搁进沈酌摊开的左手掌心里。

“他说多谢——旧友沈酌,温雪未折。”

第30章 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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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谢寻微半夜起来给沈酌换药时窗外还只是几粒细碎的雪糁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等他天蒙蒙亮时推开门,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已经被雪压弯了腰,石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阿灰站在马厩里竖着耳朵看雪,蹄子在干草堆上踩来踩去,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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