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84)+番外
裴隐是在日头偏西时推开后院门的。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粗布短打,换了一身靛蓝色的旧长衫,袖口浆洗得发白,头发也重新束过,看着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眉间那道竖纹比来时更深了。他手里提着一坛酒和一只油纸包,先把酒搁在石桌上,又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酱牛肉,切得比往常厚,筋头剔得干净,酱色红亮。
“殷正阳被正式收押了。朝廷来的人接管了他,没有走知府衙门,直接由都察院的人押进了京营大牢。审问要等秋后——他牵扯的人太多,光是核对他在北边私驿的账目就要花掉户部半年的精力。武林盟总坛暂时被查封,待审。碎星的人撤出东郊庄园,郑掌柜一家安置在歇剑坪,余老板娘收了他们做伙计。郑家那个小姑娘胳膊上系了根蓝发绳,在你草庐左数第四个抽屉里翻出半包甘草,说以后要当大夫。”
谢寻微听到“左数第四个抽屉”时抬起头,和小姑娘一样,他也翻过那个抽屉。里面除了甘草,还有一张用极细的楷书写了一半的旧方子。他接过裴隐递来的酱牛肉放在石桌上,又把酒坛盖子拍开给沈酌倒了半碗端到他左手边。沈酌用左手端起碗闻了闻,说铁二的酒,陈了二十年。裴隐点头说是铁二托人从停云寨送过来的,老铁匠的原话是给他洗伤口用的,喝不喝随他。沈酌低头喝了一口,说二十年前欠他那壶酒,今天还了。
谢寻微坐在石凳上听他们说话。他没有插嘴,只是把裴隐带来的酱牛肉用筷子夹成小块放进沈酌碗里,又把沈酌喝了一半的酒碗往他左手边移近了些。他发现裴隐和沈酌对话的方式和陆问秋完全不一样。陆问秋是外放的,骂骂咧咧砸杯子,每句话都带刺但每句话里都藏着记挂。裴隐是内敛的,话很少,语调平淡,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太大变化。这两种不同的关心指向同一个人——一个在苍梧阁用竹叶茶和医书守着十年旧账,一个在江湖暗处用情报网和蜡丸护着十年后的那孩子。然后他又想起铁二那条独耳大黄狗和隐竹坞那只肥得肚子垂下来的橘猫,想起歇剑坪屋檐下那些风灯和苍梧阁两个小药童养的画眉。这些人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活着,但都在某个关键的时刻伸了一把手。
裴隐把酒坛里最后一点酒倒进自己碗里,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名字——“寒鸦”的真实身份查出来了,不是管事本人,管事只是负责经手账册,他的上线叫冯万奎,殷正阳私驿的账房总管,十年前曾在雁门关外替殷正阳收买北狄探子的情报,被谢长渊发现后殷正阳抢在谢长渊动手之前连夜把人调离了雁门关,后来一直藏在东郊庄园地牢里。沈酌放下酒碗,语气平淡中带了一丝很沉的释然——冯万奎现在哪里。裴隐回他,在押,和殷正阳关在同一所京营大牢里。账册上所有经他手的弯刀交易都已被碎星的人抄录备份,抄本一份交给了都察院,一份存在云来客栈苏姨的柜台底下。
谢寻微听着这个名字。冯万奎,他爹在雁门关外最后查到的人。他爹当年就是为了追这条线才被殷正阳发动灭口的。现在这个人还活着,他背后那一整条从北狄弯刀到中原银票的利益链也终于被彻底翻了出来。他放下筷子,把手覆在断剑剑柄上静静摩挲,无声地在心里对父亲说——查到了,爹,终于查到了。
苏姨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端着一碗刚焯过水的药芹,本来是打算给他们加个凉拌菜的,听见他们说话便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看着谢寻微手指下那颗被磨得发白的“谢”字,然后转身回到灶房继续切菜。玳瑁猫从阿灰肚子上跳下来跟着她进了灶房,蹲在灶台边仰头等鱼干。
谢寻微没有让裴隐把酒喝完。他把剩下的小半坛酒搁进灶房柜子里,关柜门时对苏姨说这坛酒留到明年腊月初九,他爹忌日那天再开。苏姨背对着他在水槽边洗碗,碗沿磕在铁锅边上轻轻响了一声,她过了片刻才开口——明年腊月初九给他做酱牛肉,用新酱,她知道他爹喜欢酱牛肉。
那天晚饭后,谢寻微照例给沈酌换药。
这是他第三次给沈酌换药。第一次是在从东郊庄园回来的当天夜里,沈酌发着低烧,他手忙脚乱地拆绑带,差点把药粉洒了一地。第二次是第二天早上,苏姨在旁边帮忙,他小心翼翼把旧纱布取下来扔进盆里,再换上新的,全程沉默,一句话也没说。回来以后他发现沈酌换下来的每一块旧纱布他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没有往篓子里一团。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习惯是从谁那儿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