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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89)+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那天晚上他裹着沈酌的旧棉袍在槐树下看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离春天这么近过。

他们是在腊月二十动身的。苏姨天不亮就把阿灰从马厩里牵出来,鞍垫换了新的,褡裢里塞满了烙饼和腊肉,米酒也灌了两筒。谢寻微蹲在阿灰面前系缰绳,系完之后站起来,发现苏姨又往他行囊里塞了一小罐糖蒜。他想说谢谢,苏姨已经转身回了灶房,只留了一句“明年腊月初九来吃新酱的酱牛肉”。玳瑁猫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尾巴从门框边垂下来,他弯腰挠了挠猫的耳根,猫轻轻叼了一下他的袖口,又松开了。这个动作和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云来客栈时一模一样。

出城门时沈酌走在他左侧。右肩的伤已经不用裹纱布了,苏姨给他换了一件新缝的厚棉袍,领口裹得严严实实,袍子的袖口处特意多缝了一道暗扣,可以把温雪剑的剑鞘固定在大腿侧边。他用左手握着缰绳,步伐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慢。谢寻微原本跟在他身后踩着脚印走,走了几里之后觉得不对,往前赶了两步,把自己换到沈酌的左侧。沈酌问他怎么了,他说左边风大,替你挡。沈酌没有拆穿他——左边是侧风,风从西边刮过来,比起他在断崖上侧身挡住深渊的那几次,这点风根本不值一提。

护城河的水结了一层薄冰,河边的芦苇全枯了,穗子在风里簌簌地响。谢寻微从路边摘了一根芦苇穗子叼在嘴里,穗子毛茸茸的蹭着他的鼻尖,他想起了第一天在草庐醒来时满屋子的药味,沈酌坐在门口翻医书,阳光从窗纸漏进来,沈酌说“醒了就起来喝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活不过二十天,怀里抱着断剑,满脑子都是找殷正阳拼命。现在二十天早就过了,断剑里的信也拆了,他的刀尖找到了方向,他也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回草庐之后要做什么。药圃该补种紫花地丁了,被野猪拱了一半,得先翻土。焰心草晒好的干叶还剩下小半篓,够煎到开春。蜜渍梅子没了,下次去镇上得买几斤青梅自己腌。沈酌的右肩虽然拆了纱布,但阴天还是会隐隐发僵,他在医书上翻过一个方子,用生姜和艾叶煮水热敷可以舒筋活络,生姜歇剑坪有,艾叶草庐后面山道上到处都是。

他把这些念头一样一样在心里排好,排得整整齐齐,就像沈酌在草庐药柜上排药材那样——有毒的左边抽屉,无毒的右边抽屉,每一味都清清楚楚。

他们在正午时经过了一片矮坡。坡上的野草还没有返青,枯黄黄的一片,但坡脚下有几株早开的野迎春,黄灿灿的,在枯草堆里格外显眼。谢寻微停下来摘了一朵,夹进沈酌那本医书的扉页里。夹完之后他想了想,又翻到医书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用极细的小楷写了一行字——“腊月二十,路过无名矮坡,见迎春早发,替草庐药圃记。”然后他把医书放回沈酌的褡裢里,沈酌没有看他写字,但在他放医书时左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傍晚时他们在一座废弃的驿站歇脚。驿站比之前住过的所有驿站都破,门板倒了一半,马厩的顶棚塌了个大洞,但沈酌说无妨,灶房的锅还在。谢寻微把阿灰拴在门柱上,从井里打了水烧开,沈酌用左手切了风干牛肉和腊肉放进锅里煮了一锅咸汤。谢寻微坐在灶台边烤火,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从怀里拿出断剑搁在膝上,剑身上的水波纹在火光里泛着柔光。

“等回到草庐,我想把它埋在药圃旁边。剑里的信已经取出来了,它不用再跟着我到处跑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膝上这柄短剑说话,“爹说剑名寻微,让我替他走他没有走完的路。路快走完了,让它歇一歇。”

沈酌坐在他对面,左手端着汤碗。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和平时一样温温淡淡的,但谢寻微看到他握碗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不是紧张,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戳中了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

“埋在紫花地丁旁边。那里的土最熟。”

谢寻微低头把断剑用旧布重新裹好,裹了几道又停住。他抬头看沈酌,灶火在两个人中间噼啪响着,火星溅在泥地上很快就灭了。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也很熟,像他们在草庐里度过的那些晚上,药炉在墙角咕嘟咕嘟地响,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沈酌翻医书,沈酌的背影被烛火投在对面的土墙上,一动不动。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背影挡在他和死亡之间,后来知道了,再后来这个背影为了挡剑被刺穿了右肩。他在心里暗暗发了一个愿——以后换他来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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