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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90)+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次日上午,他们快走到歇剑坪时山道上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棉袍,牵着一匹矮脚骡子,骡背上驮着两篓新炭。谢寻微远远就认出那个瘦精精的身影,因为那人走路方式太特别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左脚落地的节奏总比右脚慢半拍,像是在忍某种慢性的疼痛。不对,老范没有旧伤,但老范走路时也爱叼着草茎。

果然,那人走近时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挥了挥。是老范。老范说他是特意来等他们的,余老板娘昨晚收到信鸽知道他们今天要经过歇剑坪,派他来接,又说从歇剑坪到停云寨最近的山路被塌方堵了,要绕一段远路,不如今晚住歇剑坪明天再走。谢寻微说好,又问老板娘的白茶还在不在。老范说晒着呢,今年晒得最多,连苍梧阁都派人来订了半篓。

谢寻微听见“苍梧阁”三个字转头看了沈酌一眼。沈酌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歇剑坪还是老样子。崖壁半腰凸出的岩台被山风吹得呼啦啦响,吊脚木屋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盏风灯,余老板娘正背对着山道弯腰擦灯罩。她听见脚步声转过来,手里抹布攥得紧紧的,目光越过沈酌看向谢寻微,又从谢寻微看向沈酌右肩。她知道沈酌受伤的消息——苏姨的信鸽飞得比他们快——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抹布搭在椅背上,说白茶泡好了,进来喝。

屋子里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矮桌上放着那本陆问秋的医书,封皮上的字被磨得模糊,纸边倒是比上次多了两页新批注。谢寻微认出了陆问秋的炭条笔迹,也认出了旁边那行清峻的小楷,那是沈酌写的——“此方去半夏加麦冬更妥”。他低头笑了一下,把书翻到扉页,发现里面夹了一朵已经风干的野迎春。那是他昨天夹的,此刻已经压扁了,颜色从明黄变成了暖褐,在书页上留下淡淡的花汁印。

余老板娘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新茶。茶汤是浅碧色的,比苦丁清甜得多。她端着茶壶站在桌边,忽然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沈酌的右肩,不是拍,是按。她的手指在沈酌肩头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说伤好了就好,又问锁骨下面有没有留疤。沈酌说留了一点,不碍事。她朝他抬抬下巴,说问了也是白问,你自己就是大夫。

她转头又看着谢寻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在他面前。布袋是靛蓝色的,和在歇剑坪送他那包火精颜色一模一样,但系口的绳子换成了白丝带。谢寻微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十粒绿豆大的药丸,每一粒都裹着一层很薄的蜜蜡。余老板娘说这不是火精,是去年晒白茶时顺手制的润喉丸,加了枇杷叶和川贝母,不治病但治咳。你在苍梧阁咳了好几回,下次再来别忘了带。谢寻微把布袋贴身收好,没有说“谢谢你”——他早就学会了不用嘴跟余老板娘说谢谢。

那天夜里谢寻微躺在歇剑坪的阁楼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木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柄很薄的剑。他把断剑抱在怀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过着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事。从谢家旧宅到青云岭,从青云岭到草庐,从草庐到歇剑坪,从歇剑坪到苍梧阁,从苍梧阁到云来客栈,从云来客栈到东郊庄园地下二层那扇铁门,再到此刻躺在这间被山风灌满的木屋里听着隔壁沈酌平稳的呼吸声。这段路他瘦了十几斤,膝盖磕破了两次,手肘在石阶上撞出大片淤青,右肩替他挡的那一剑差点刺穿锁骨下方的大脉。但他活下来了。他把账册拿到了,把殷正阳送进了京营大牢,把父亲那封家书从断剑里取了出来。断剑已经空了,信在他怀里,路也快走完了。他曾经以为做完这一切会觉得自己这十年的苦终于得到了补偿——把坏人送进大牢,把名单交给朝廷,把爹的遗信放在祖宗牌位前磕三个头,然后痛哭一场。可昨天在废弃驿站里把断剑搁在膝上说出“把它埋在药圃旁边”时,他所想的不是父亲,而是沈酌。不是沈酌替他挡的那一剑,不是沈酌给他煎的那三十七剂药,也不是沈酌在歇剑坪骗他说买茶时嘴角那一抹极淡的弧度。是更小的事。沈酌切药时总是把铡刀擦得锃亮,用完再用干布抹一遍刀口;沈酌翻医书时手指沾到纸边会轻轻拂一下,像是怕纸屑留在书页上;沈酌每次给他把完脉会把他的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还有前几天从云来客栈出发时他走在沈酌左侧,沈酌没有拆穿他,但把剑换到了靠外的一侧。这些细节加起来拼成了一张与复仇无关的地图——那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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