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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91)+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他想到“回家”这个词时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草庐不是他家,他只是在那里住了三天。但那三天里的每一个时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沈酌在药炉上咕嘟咕嘟煎药的声音都能在脑子里复放出来。他从来没有这样记过一个地方,从来没有这样记过一个人。他想回草庐,不是因为那里安全,不是因为那里有药,是因为那里有沈酌。沈酌会坐在门口翻医书,会在药炉边扇扇子,会用那种平淡得像在报药名的语气说“醒了就起来喝药”。那些画面加起来,就是一个答案。

他为这个答案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在隔壁沈酌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睡了过去。

次日他们在余老板娘的门槛上搁了那包谢寻微自己调的润喉丸,不等天亮就出发了。谢寻微把蜜渍梅子的空纸包放在润喉丸旁边压住,这已是他这个月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不是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怕她嗓子疼的心思。

从歇剑坪绕道往停云寨,走到第三天时天色忽然阴沉下来。老范说的塌方堵的是近路,他们绕了一条更远的山路,走了整整一天才在暮色里看到停云寨那两根歪歪斜斜的石柱。铁二还是老样子,光着膀子系着皮围裙,蹲在铺子门口用锤子敲一把锄头,独耳大黄狗趴在旁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他看见沈酌和谢寻微远远走过来,锤子咣当一声砸在铁砧上溅起一蓬锈尘,站起来用手指着沈酌的右肩就骂:“受了伤还走路,你觉得自己命硬?”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已经把门推开了,又让大黄狗挪窝让出灶口最暖和的位置。那只大黄狗站起来甩甩耳朵,懒洋洋地绕到谢寻微脚边蹭了一圈,又趴回原处。谢寻微蹲下来揉狗的耳根,狗把缺了的那半只耳朵贴在他手背上,暖暖的。

铁二端起水瓢灌了两口凉水,又把它甩在案上。他从墙角那口旧箱子里拎出一个布包放在沈酌面前的桌上,布包很旧,系口打了死结,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捆绷带、两瓶金疮药和三贴膏药,每一件都是新做的,绷带还带着新棉布的浆气。铁二说这是两个月前听说他受伤后连夜做的,又说不是给他白用的,要拿酒来换。下回不带酒别进门。沈酌把布包里那瓶金疮药握在手里转了转,说这次带了酒。

谢寻微把苏姨塞在行囊里的那小坛米酒放在桌上。铁二一闻就知道不是他酿的那种二十年老酒,但还是收下了。他把坛子往墙角一搁,拿铁锤轻轻敲了敲坛盖,嗓音忽然放低了几分:“我听说温雪剑还在。”

“还在。”谢寻微不等沈酌回答抢先开口,“他右手好了以后还是他握。我只是代管。”

铁二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把手伸进皮围裙的暗袋里摸出一柄小铁锤。锤头只有拇指大,柄是桃木削的,磨得油光水滑。他把小锤放在谢寻微手边,说这是打金银首饰用的不是打铁用的,以前老伴用的,搁他这里浪费。又问谢寻微以后学着打把剑,不能老抱着那柄断的不放。谢寻微拿起小铁锤,锤柄上有很浅的指痕,是被人长久握过才会留下的。他道了声谢,把小铁锤收进自己行囊里,心想铁二说“以后打把剑”时眼神和老范在歇剑坪山脚下说“断的是过去走的是将来”时一模一样,怕他缺东西又怕他记挂,便拿多余的给他,说是别人手里剩下的。

他们在停云寨住了一晚。铁二把自己那间有炕的屋子让出来给他们住,自己抱了床被子去了铺子后面。夜里沈酌在灯下拿出铁二给的金疮药仔细看了看,说铁二的药方是从他当年留在这里的旧方子里抄的,有两味药比例不对,得改。谢寻微把方子改好,重新誊了一遍,塞进铁二的药箱里。

第二天早上临走时铁二照例没有送出门,只在铁铺里朝外喊了一句“下次带酒别带米酒”。大黄狗送他们到寨门口,在歪歪斜斜的石柱子旁边蹲下来,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了两下。谢寻微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停云寨时就是这只狗闻了闻沈酌的手便开始摇尾巴,那时候他以为沈酌只是每月上山采药路过这里,后来才知道那剑室里的每一柄剑都等了许多年。

从停云寨出来往草庐方向走,山道两旁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泥泞,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阿灰的新草鞋抓地稳当,老范这双厚底麻鞋果然比布鞋耐走十倍。谢寻微骑着阿灰走在前面,沈酌牵着自己的骡子跟在后面。谢寻微回头看沈酌,这人今天很安静,比平时更安静。平时沈酌也不怎么爱说话,但那种安静是平和的、从容的,像药炉上不紧不慢冒着白汽的汤药。今天的安静是收紧的,像一株被风吹了很久的焰心草突然合拢了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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