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92)+番外
他以为沈酌只是累了——毕竟走了三天山路,右肩的伤虽然拆了纱布但筋骨还没完全恢复。他把阿灰的缰绳在驴鞍上绕了两圈,放慢脚步和沈酌并排走,从行囊里掏出最后一颗蜜渍梅子递给他。沈酌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只是搁在掌心里看了片刻。谢寻微说最后剩下的,吃了吧,再有镇子再买。沈酌把梅子放进嘴里,嚼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评价太甜,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今天不回草庐,先绕去雁荡山北麓,那里有个小村子,之前把一只捡来的小黑猫寄养在那儿。这么久没去看,不知道它腿伤好了没有。
谢寻微记得那只猫,右后腿有伤,浑身的毛黑得像一块墨团。他把它从灌木丛里捞出来时猫才巴掌大,他用衣袖裹了一路,最后交给了村口那位搓麻绳的老婆婆。他确实想去看看那只猫。他把缰绳往北边拽了拽,阿灰打了个响鼻拐进了通往村子的小路。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十来户人家,青石板路窄窄的,路边有口水井,井沿上蹲着一只花母鸡。村口那棵老槐树比云来客栈那棵矮得多,但枝丫同样光秃秃的,树下那个搓麻绳的老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她听见驴蹄声抬起头,先看见了骑在驴上的谢寻微,又看见了牵骡跟在后面的沈酌。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起身推开门转身往屋里走。
谢寻微下驴把缰绳拴在槐树上,刚想问她猫的事,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很细的猫叫。那只墨团从门槛上跳下来,瘸着后腿跑到他脚边蹭他的靴筒。他弯腰把猫捞起来,发现它那条受伤的腿已经好利索了,后腿只剩下一条很浅的疤,毛全盖住了,不拨开看不出来。猫舔了舔他的手指,他笑着喊沈酌来看,声音还没落尽,嘴角的笑意便在半空僵硬了。
沈酌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地方,背对着他,正在看村口那口水井。
不是看,是盯着。
谢寻微认识那个眼神。沈酌在青云岭谷口从周百川手上夺暗器时就是这种眼神——很沉很静,没有杀气,但全身所有地方都在蓄力。他下意识把猫塞进老婆婆怀里快步走到沈酌身侧。水井是普通的农家水井,石砌的井沿,辘轳上绕着一根断了的麻绳,绳头在风里轻轻晃。井台上摆着一只破碗,碗底积着昨天夜里的雨水。井沿背风那面长了一层青苔,青苔上有一道很新的手指印,是有人扒着井沿往下看过。
“有人来过。”谢寻微蹲在井边看那道指印,指印是朝下的,角度很急,像是匆忙间探头往下看的。青苔上的水渍还没干。
沈酌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温雪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惊得那只花母鸡从井沿上扑棱棱飞下来,咕咕咕地叫着往巷子里跑了。谢寻微站起来把断剑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顺着沈酌的视线看向村道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夕阳,看不清面容,只看出身形修长,腰间挂着一柄窄刃剑,剑鞘上刻着谢寻微从未见过的纹样。他站得很随意,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不像来打架的,倒像是路过——但在他开口之前,谢寻微先听到了另一样东西。他身后的老婆婆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声音抖得厉害,不是普通的紧张,是恐惧。
那人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
“酌。”
沈酌的剑尖点地,没有抬起来。他回了一个字。
“越。”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薄,像刀刃擦过磨石。
“十年不见,你的剑还是这么快。”
沈酌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温雪剑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他的右手还不能握剑,肩伤刚好,筋骨还没完全恢复。谢寻微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右前方,断剑横在胸前,剑柄上的“谢”字正对着那个人。
那人终于把目光从沈酌身上移开落在谢寻微脸上。他看了片刻,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就是谢长渊的儿子。”
谢寻微没有回答。那人又说。
“我叫萧越。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你怀里那柄断剑上的第三种毒,是我配的。”
谢寻微所有的血在那一刻被抽到了脚底。第三种毒。枯井里的第三种毒。宗旭是下毒的人,但毒不是宗旭配的——宗旭只是执行,配方出自另一个人。他一直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连沈酌都没有提过。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十步。
萧越看着他手指攥紧剑鞘的动作,语调仍然漫不经心,像是在聊一件很多年前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替你验过记忆,可惜什么都没验出来。你那天晚上咬得比成年人还死,从头到尾只叫爹,连你娘叫什么名字都没透露。我做了这么多年毒,第一次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