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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春(95)+番外

作者:清灯古渡 阅读记录

老范说完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往路边一丢,弯腰拎起竹篓往肩上一甩,给谢寻微指了条小路——从这里往北直接通回歇剑坪,不用绕苍梧阁。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沿着岔路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把这番话交代完以后就没有什么东西再需要担心了。

谢寻微坐在驴背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尽头。老范没有帮沈酌解释为什么认识萧越,只是告诉他萧越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他把缰绳往北带了带,阿灰的蹄子在路口迟疑了一拍才继续往前。

往北的路是上坡。坡上的野草还没有返青,山道两旁的枯枝光秃秃地戳向天空,暮色越来越浓,他开始下意识地在路旁的草丛里辨认草药。紫花地丁还没冒头,白茅根倒是有一丛,车前子藏在石头缝里。他每认出一味药心里就更难受一分,因为这些都是沈酌教他的——在那个无名谷的草庐里,沈酌走在前面,背着竹篓,每看到一株草药就停下来用平淡到近乎啰嗦的语气念出名字和药性,不考他,也不重复第二遍。那时候他跟在后面,把那些陌生的名字一个一个捡进脑子里,像捡路边的小石子。现在他每捡起一颗石子就发现它底下压着的全是沈酌的沉默。

坡顶上有座废弃的土地庙,不是他第一次遇见沈酌的那座。这座更破,门框塌了半边,神台上没有了神像,只搁着一只不知谁留下的破碗,碗底积着陈年的雨水。谢寻微把阿灰拴在门柱上,走进庙里,在倒掉的门板旁边坐了下来。他把沈酌那件叠好的旧棉袍从行囊里抽出来嗅了嗅,袖口有明显的皂角味和极淡的药香。这件棉袍他们从客栈出发时苏姨给沈酌缝的,里面絮了新棉花。沈酌刚才在庙门口把它脱下来递给他,说晚上凉,你穿上。他把棉袍抖开披在自己肩头,又把脸埋进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皂角味是沈酌在云来客栈井边洗了两遍留下来的,药香是今早沈酌自己在灶房煎药时染上去的。他把棉袍裹紧了一些,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看见了草庐——不是现在这个破庙,是真正的草庐。药柜上码着按年份分好的药材,灶台上的铁锅盖着盖子,院子里晒着新采的紫花地丁。沈酌坐在门口翻医书,阳光从窗纸漏进来,把他的侧脸映成温吞的米白色。沈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醒了就起来喝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看见自己在草庐里度过的三天,看见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沈酌递来的药碗,沈酌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画面忽然碎了。

他看见沈酌跪在枯井边,那个穿黑衣裳戴铁扳指的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粒暗灰色的毒丸。沈酌低着头说“第三种毒我来配”,然后抬起头对着井口喊“吞下去”——井底那张脸是他自己。那是他七岁那年,在枯井里。沈酌给他下毒。沈酌配了第三种毒。

谢寻微猛地睁开眼往后一缩,后背撞在神台边缘,撞得后脑勺嗡嗡响。破碗从神台上掉下来碎成几片,残水溅在他的脸上。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把鬓角的头发淋得湿透了。他睁着眼睛盯着掉下来的那片破碗,把断剑从背上扯下来抱在胸口,剑柄上的“谢”字硌着他的肋骨——爹说了别出声,爹说了别出声。他不是在梦里听见这句话的,他是醒着听见的。

这不是第一次了。在云来客栈的后两天他就开始做类似的梦。梦里的场景千奇百怪,有时候是枯井,有时候是草庐,有时候是断崖。不管在哪里,沈酌都在场:沈酌递给他药碗,碗里是玄阴毒。沈酌站在井边,看着那个黑衣人把毒丸塞进他嘴里。沈酌低头对他笑,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温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是冷的——“这服药可以延十年,十年后你再回来找我。”他每次醒来都浑身冷汗,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沈酌。因为他觉得这些梦不是真的,是他自己把过去的人安错了脸。老范刚才在路上反反复复问他那些关于沈酌的问题,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哪个沈酌是真的了——那个每天准时煎药、在他病倒时彻夜守在床边的沈酌,和那个被他幻想成下毒手的沈酌,到底哪个是真实的他,哪个是被噩梦扭曲的倒影。而这两个沈酌,同时都认识萧越。

他抱着断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他自己也没察觉,只是用力蹭了一下脸,然后把断剑贴身抱紧站起来。牙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他从神坛上随手拾起那支被香灰埋了半截的干裂竹签当作备用灯芯,揣在怀里备用。他要去问清楚。不是问沈酌为什么认识萧越——老范说得很清楚,萧越等今天等了十年。他要问的不是这个。他要问的是为什么沈酌从来不主动说。为什么每一次都是等他发现然后再解释。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他把伤口剖开、把最想藏起来的怀疑晾给对方看,对方才肯从药柜最深处拿出另一包早就备好的解药。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他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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