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97)+番外
“我不知道他拿药方给了殷正阳——这个罪你判到我头上我认。”沈酌仍没有低头去看抵在胸口的那柄剑,声音轻而稳,“我把剑架在脖子上过了两夜,后来还是下山找你了。我剩的那点时间不想用来赎罪,想留着给你煎药。”
然后他的手缓缓握住谢寻微握剑的手,不是推开、不是挡,而是覆上来,手指扣在他攥成青白的指节外围,轻轻按住了他发抖的手背。
“你恨我可以,别恨你自己——你从来不需要怀疑,你只是找错了人。”
谢寻微狠狠把断剑往地上一插,插进去很深,剑身没入地面一尺,然后他转身背对着沈酌。最后那几个字是在他转身时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有错——”
他想吼一句更狠的话出来,可声音却先垮了——他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连呼吸都是破碎的。沈酌绕过断剑跪在他旁边,左手把他整个人拉进自己结实的怀里,让他把脸埋在自己肩窝上。他轻轻拍他的后背,第一下很轻,第二下更轻,掌心覆在他凸起的肩胛骨上。
“……不是你,是我。”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出来的气比说出来的字还多,“把这堆药渣背了十年的人是我——现在放下了。”
谢寻微没有挣开他,只是攥紧了他肩头的衣襟,手指隔着衣料抵在那道剑伤旁边,额头死死压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肩上,整个人像是终于被抽掉了绷了十年的那根弦。
第33章 未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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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后来是阿灰把两个人驮回草庐的。
驴背上挂满了东西。左边是沈酌的布褡裢,右边是谢寻微的行囊,中间挤着两个浑身是血和泥的人。沈酌的左臂从后面绕过谢寻微的腰,手指松松地扣在他腰侧,右肩的旧伤被重新牵动,血透过苏姨新缝的棉袍洇出来一小块,在月色下呈深褐色。
谢寻微靠在他怀里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攥着沈酌肩头的衣襟,攥了太久已经僵了,指节发白。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沈酌锁骨窝里,呼吸又浅又急。
阿灰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驴认得这条路,从村子往北三里就是无名谷的入口。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被月光照得发白,树下那丛焰心草已经枯了大半,干枯的叶片卷成细条在风里轻轻晃。
沈酌推开草庐的木门时,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离开之前在门轴上抹过油,怕自己有一天夜里回来,开门声会吵醒屋里的人。灶台上的药罐还搁在老地方,他单手从阿灰背上把谢寻微抱下来放在床沿上,弯腰替他脱了靴子解了绑腿,又把他那件溅了血的灰布短打换下来。做完这些他直起腰,右肩的牵痛让他整条手臂都在轻轻发颤,他沉默地退到灶台边,左手撑在灶台边缘,闭眼调息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煎药。
谢寻微换了寝衣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那对眼珠子跟着沈酌在屋里转——看他单手捣药、单手滤渣、单手把药罐架到炉子上,每一个动作都和两个月前在草庐里给他煎第一碗药时一模一样。沈酌的右手垂在身侧,刚才在破庙门口他把谢寻微从地上抱起来时用了这只受伤的右手,现在它安静地垂着,指节微微蜷缩,和平时把完脉之后替他掖被角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不做完。”
沈酌的手顿了一下。
“你刺我之前,说了半句话没有说完。”谢寻微的声音很轻,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什么。”
“你撒谎。”
沈酌把药罐盖子盖好转过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烛火下看不出太多情绪,但他的左手在药罐边缘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每次不确定是该多煎一刻还是立刻离火时都会做的动作。他看着谢寻微,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本来想等回了草庐再告诉你。药圃的紫花地丁还没补种,焰心草也只剩小半篓。我想把去年没做完的事先做完,然后再坐下来跟你说。在破庙里你把剑架在我脖子上问那句话时,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是来杀我的,你只是需要一个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说完。”
“因为你还太小。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再等两年。”沈酌端起药罐把药倒进碗里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淡如水的调子,“趁热喝。”
谢寻微没有接药碗。他看着沈酌,发现沈酌避开了他的视线——不是转身,不是低头,是眼睫往下垂了一下。谢寻微盯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句“还太小”不是沈酌想说的问题,也不是他真正在犹豫的东西。他们两个人都选择了沉默:沈酌没有往下说,谢寻微也没有追问。满室只有药炉上的水汽咕嘟咕嘟地冒着,像极了他第一天在这间草庐醒来时听到的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