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春(98)+番外
谢寻微喝完药睡了。他把自己裹得很紧,脸朝墙壁,背对着沈酌。
沈酌没有上床。他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把那本医书翻到扉页。那朵谢寻微夹在里面的野迎春已经风干透了,压在纸页上留下一层淡淡的花汁印,颜色从明黄变成了暖褐。他把花拈起来搁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从桌上拿起笔,用左手在医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慢慢写了几行字。
他写完把医书合好放在桌上,吹灭了灯。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医书深蓝色的封皮上。那几行字藏在最后一页,墨迹还没干透,笔画清峻挺拔,和他用右手写的一模一样——只是收锋时因为左手还没完全习惯而微微滞了一拍。
谢寻微是第二天早上发现那几行字的。
他起来时沈酌不在屋里。药炉上温着粥,灶台上搁着一碟酱菜和一碗重新热过的汤药,药碗旁边放着那颗他从歇剑坪带回来的最后一颗蜜渍梅子。蜜渍梅子的糖霜已经化了大半,在碟面上洇成淡褐色的甜印。
他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苦得他直皱眉——沈酌今天这碗药比平时多放了一味黄连。他把药喝完,拈起那颗蜜渍梅子塞进嘴里,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医书摊开着,压在最后一页。阳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面上,那几行新鲜的墨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低头看。
“寻微。不知从何时起,已不觉你是病人。书上说相思是病,若如此,你便是我的病历——从第一天到第三十七剂,每一笔都记在旧针囊里。”
他站在桌前把这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第三遍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呼吸。
病历。他把医书抱起来翻到扉页,那朵野迎春还夹在原处,已经风干透了,颜色从明黄变成了暖褐。他翻回最后一页,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几行尚未干透的墨迹——墨迹没有糊,说明沈酌写完已经好一阵了。他把医书合起来抱在胸口,坐在床沿上,嘴唇抿得发白,鼻翼却红得厉害。他低声骂了一句谁是你的病历,声音却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是骂,只剩下尾音一点颤颤的酸。
他把医书放回桌上,开始在屋子里等。
他从来没有在草庐里单独待过这么久。以前每次沈酌出门采药他都跟着,沈酌留在屋里煎药他便留在屋里看医书或者背方子,两个人总是在同一个空间里。今天沈酌不在,他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他把药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床铺整了。沈酌那件旧棉袍还搭在椅背上,他把棉袍拿起来叠好放在床尾,叠完之后又抖开重新披在椅背上——沈酌晚上回来会冷。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旧针囊。
针囊搁在药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抽屉是拉开的,显然是沈酌今早拿什么东西时忘了关。针囊旁边还有几只旧布包、半截蜡烛、剪刀和一卷缝衣用的粗线。他把针囊拿出来翻开,里面除了银针,还夹着一叠叠得很薄的桑皮纸。他把桑皮纸抽出来,第一张是他在歇剑坪喝苦丁茶时皱眉的侧脸,只用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了他抿着嘴、眉毛没动但眼睛眨得比平时快了一倍的窘迫模样。旁边是沈酌的字迹:“教他别皱眉,他说他没有。”
他翻到第二张。第二张画的是他蹲在苍梧阁廊下翻晒药材,旁边蹲着一个小药童。他正用筷子翻一片当归,眉头微蹙,表情认真得像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把那片当归翻到最均匀。沈酌在旁边批了一句:“他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在书房窗台后面看。他翻了二十四片,歇了三次,没偷懒。”
第三张画的是他在云来客栈后院包饺子,满手面粉,捏出来的饺子个个都是歪嘴塌肩,褶子有的挤成疙瘩,有的张嘴露馅。苏姨在旁边端着盘子,表情又嫌弃又好笑。沈酌只写了两个字:“破的。”
他把这三张桑皮纸叠好重新放回针囊,又往下翻了翻。夹层最深处有一张纸片,不是画,是字。纸片折得很小,他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深,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时反复按了几次笔尖。
“温雪剑的备用剑还在铁二的剑室里。他要是愿意,打一柄新的也可以。名字叫寻微。”
谢寻微捂住了嘴。他把针囊重新放回抽屉深处,站在药柜前,肩膀轻微地抖着。他在那些药材的气味里站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摸出自己那枚铁扳指——宗旭的扳指已经被他摔进井里了,他手指上空落落的,只留下一圈被细麻绳长期套住的印痕。他把手腕轻轻覆在那叠桑皮纸上,压住画中自己那张因为苦丁茶而皱在一起的脸。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手慢慢攥紧,指节轻轻碰在针囊边缘发了片刻呆。沈酌说旧针囊还在用——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这个人把什么都码得整整齐齐,唯独自己藏在这只旧针囊里。